“行,我有数。”常军仁顿了顿,“家峻,你自己当心。解宝华这个人,做事不留余地。”
挂了电话,买家峻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建设大道上大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车灯一道道划过挡风玻璃。他想起刚到任那天,安置房工地上的工人说,停工前三天,解迎宾的人来拉走了所有钢筋和水泥。他又想起杨树鹏那间设在城郊的“农产品贸易公司”,进出的人胳膊上都有同款纹身。他还想起花絮倩刚才说的那句——“你不会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他拿起手机给秦怀远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流水单已到手,录像等三天。”
秦怀远秒回:“收到。督导组明天约谈解宝华。”
买家峻发动车子,往家开。路过最后一个路口时,他下意识扫了眼后视镜——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这干净只是暂时的。解迎宾、杨树鹏、解宝华,这三方一旦发现花絮倩那边出了窟窿,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今晚这辆桑塔纳只是探路,下一回可能就是真刀子。
进了家门,妻子郑琳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回来,起身去厨房热饭,端出来一碗排骨汤、两个小菜。买家峻坐到餐桌前,喝了两口汤,忽然问:“琳琳,这段时间你出门注意点,别走固定路线,接孩子换着走西门北门。”
郑琳手里抹布停在半空,看了他两秒,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吃你的。”
这就是老夫老妻的好处——废话不用多说。
吃完饭,买家峻钻进书房,把花絮倩给的材料一页页拍照,加密存进一个离线硬盘,然后拿打火机把纸质原件在卫生间烧了,灰烬冲进马桶。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看着沪杭新城的万家灯火,心里盘算着:督导组约谈解宝华,常军仁盯着韦伯仁,沈剑查那辆桑塔纳,花絮倩三天后交录像——四件事只要能落定三件,这盘棋就活了。
但他没算到的是,此刻在城郊那间挂着“农产品贸易公司”牌子的三层小楼里,杨树鹏正在接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一句:“花絮倩把东西给买家峻了。”杨树鹏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对旁边站着的两个人说:“明天晚上之前,把花姐请到南郊仓库。如果请不动——”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两个人点点头出去了。杨树鹏重新点了根烟,拨通解迎宾的电话:“老解,你那边得抓紧了。姓买的拿了东西,下一步就是查账。你那笔款得赶在省里反应之前出去。”
解迎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干巴巴的:“知道了。周五有一班去温哥华的,我让老周先把材料递进去。”
杨树鹏挂了电话,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停着两辆没挂牌的面包车,七八个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明天晚上之前——他需要花絮倩闭嘴。
而此刻买家峻家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摊开笔记本,在“花絮倩”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写了个“杨”,写了个“解”,在三个字外面画了个圈,圈外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总觉得花絮倩今晚说的话里,有一处不对劲——她说“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这个“绝对想不到”的措辞太刻意了,像是提前设计好的台词。如果录像真有两份,她为什么要提这个细节?是想让他觉得她有筹码,还是想让他把注意力从某处移开?
买家峻在“绝对想不到”四个字旁边又打了一个问号,合上本子。
夜已经深了,窗外建设大道上的车声渐渐稀了。他关了台灯,摸黑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转:云顶阁的监控到底拍了什么?花絮倩说的“皮箱没带走”是什么意思?解迎宾周五要跑——今天已经周三。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明天还有一场硬仗,督导组约谈解宝华,他得在场。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花絮倩发来一条:“买区长,今天谢谢你。有件事忘了说——杨树鹏上个月来店里那天,走的时候把皮箱又拿走了,但箱子里东西换过了。我来回看了好几遍录像才确定。他拿进来的是满的,拿出去的轻了。”
买家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望着天花板。皮箱里的东西被调了包——这意味着杨树鹏那天在云顶阁里完成了一次交接。解迎宾拿走了什么?杨树鹏又留下了什么?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解迎宾周五要走,那笔钱现在还没出境,就还在新城。钱出不去,人就走不了。只要截住钱,解迎宾就是瓮中之鳖。
但钱藏在哪?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沈剑发了条信息:“明天帮我查一下解迎宾公司最近有没有大额取现或者转账给个人账户,重点查他司机和财务总监的户头。”
沈剑回得很快:“收到。对了,那辆桑塔纳查到了,车主是杨树鹏公司一个离职员工,现在无业,住南郊。”
买家峻把“南郊”两个字记在心里,关掉手机。
这一夜,沪杭新城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花絮倩躲在城东一家连锁酒店里,把硬盘塞在枕头套内侧,一夜没敢合眼。沈剑带着两个心腹刑警在局里翻银行流水,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常军仁在家里的书房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份韦伯仁近三个月的外出报备单。秦怀远在督导组驻地的灯下写约谈提纲,写到“解宝华”三个字时笔尖顿了顿。
而买家峻终于在凌晨两点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云顶阁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箱子很轻,他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
“周四之前。”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枕边手机显示447。
周四。今天就是周四。
他翻身坐起来,给秦怀远发了条微信:“秦秘书长,约谈解宝华的时间能不能提前到今天上午?我有新情况。”
这次秦怀远过了十分钟才回,显然也被吵醒了:“八点半,督导组会议室。出什么事了?”
买家峻打了四个字:“皮箱调包。”
秦怀远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买家峻下床拉开窗帘,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白光。新城的早晨正在醒来,而他要在解迎宾跑路之前,把那只皮箱的去向查清楚。
他拨通沈剑的电话:“沈局,起这么早?帮我查个东西——”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