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督导组临时改变日程,不打招呼直接去了停工安置房现场。周德望站在那片杂草丛生的工地上,踩着一脚泥,回头问陪同的解宝华:“解秘书长,这个项目停工多久了?”
解宝华脸上挂着笑:“大概四个月,主要是开发商资金调度出了点问题——”
“四个月。”周德望打断他,“四个月里,老百姓的过渡安置费发到位了吗?我昨天看了信访件,有群众反映过渡费已经两个月没领到了。”
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瞬,转头看向随行的住建局长。住建局长支支吾吾:“这个……财政那边走程序……”
周德望没再听他解释,径直往工棚方向走,几个正在晒太阳的拆迁户认出了他胸前的督导组证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个老太太拉着周德望的袖子:“领导,你们是上面来的吧?我们不是不讲理,过渡费不给,租房都租不起,儿子媳妇带着孙子挤在亲戚家,这日子怎么过?”
周德望脸色铁青,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买家峻上前一步,对老太太说:“大娘,我是管委会的买家峻,您这个问题我今天就落实。过渡费最迟明天打到您卡上,后面的我盯着,一天不解决,我一天不撤。”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你说话算话?”
“算话。”
回程车上,周德望跟买家峻坐同一辆。车子开出工地一段路,周德望忽然开口:“家峻同志,你昨天说‘挖到第三尺不好说’,现在有眉目了吗?”
买家峻斟酌了一下措辞:“周书记,有,但还需要固定证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停工项目背后存在违规审批和资金挪用,部分资金流向跟一个叫杨树鹏的人有关。这个人控制着城区几家娱乐场所,其中一家叫‘云顶阁’的酒店,是很多交易的接头地点。而审批链条上,有人给解迎宾开了绿灯。”
周德望沉默着听完,只说了四个字:“继续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注意安全。我听说你收到过威胁?”
买家峻没否认:“三回了。”
周德望侧过头看着他,眯着的眼里透出一丝锐利:“督导组在的这段时间,你放手干。我回去之前,会跟省里要一个明确态度——沪杭新城的案子,一查到底,谁打招呼都不好使。”
买家峻心里一热,面上却只点了点头:“谢谢周书记。”
当天晚上,韦伯仁破天荒地主动敲开了买家峻宿舍的门。他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笑了笑:“家峻同志,白天会上我没配合好,你别往心里去。”
买家峻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韦伯仁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督导组这次来,周书记在会上问了常部长一个问题——‘市委班子在解迎宾问题上有没有不同意见’,常部长说‘有’。周书记追问‘谁有不同意见’,常部长没点名,但看了解宝华一眼。”
买家峻心里一动。常军仁这一眼,在督导组面前等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韦伯仁继续说:“解宝华散会之后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不该在会上提招商数据,把督导组的注意力往项目上引。我冤不冤?我按提纲汇报的,提纲是他定的。现在出了问题,往我头上推。”
买家峻听出他话里的怨气,不动声色:“伯仁同志,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述出去?”
韦伯仁苦笑了一声:“家峻,我不是傻子。解宝华那条船,漏水了。我提前下船,总比跟着沉下去强。我今天来就一句话——‘云顶阁’那边,近期有一批账本要转移,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但肯定是督导组走之前。你要是想拿东西,盯紧点。”
他说完站起来就走,橘子留在桌上。买家峻看着那袋橘子,拿起一个剥了皮,吃了一瓣——酸得皱眉,但心里有数了。
他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条短信:“云顶阁,近期可能有东西要动,帮忙布个控。”
老郑回了一个字:“妥。”
窗外夜色沉沉,沪杭新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买家峻站在窗前,把剩下的橘子慢慢吃完,酸味在嘴里化开,反倒让他清醒了不少。督导组这把刀递过来了,解宝华那边开始慌神了,韦伯仁这种墙头草也急着找退路。局面在松动,但越松动越危险——狗急了跳墙,人急了玩命。
他想起周德望白天说的“你注意安全”,又想起那个电子音电话里的“老婆孩子”,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这一关,他必须过。过了这一关,才能往下走。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花絮倩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你要的东西。一个人来。”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拉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把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要是回不来,老郑那边得知道去哪儿找我。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防刺背心摸了摸,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