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导组抵达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买家峻八点不到就到了管委会大门口。雨后的沪杭新城空气潮润，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子，太阳一照满树碎光。他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望向高速匝道方向，身后站着常军仁和韦伯仁。常军仁今天换了件藏青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面色沉稳。韦伯仁站在稍远的位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昨晚显然没睡踏实，但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挑不出毛病。

“来了。”常军仁低声说。

三辆黑色商务车依次驶下匝道，车牌是省城的。打头那辆在管委会台阶前停稳，后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齐耳短发，灰西装白衬衫，步子极快，脚下一双黑色平底鞋，踩在地砖上笃笃作响。买家峻迎上去，那女人已经伸出手来：“买家峻同志吧？齐振宇，省纪委副书记，这次督导组组长。”

“齐组长一路辛苦。”买家峻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

齐振宇没接寒暄话，直接扭头扫了一圈管委会大楼，目光在门楣上“沪杭新城管理委员会”的牌子停了停：“先开碰头会，把情况摊开说。我带了六个人，分成三组——查账、走访问询、线索核查。你这边谁对接？”

“常军仁同志配合干部方面，韦伯仁同志负责会务协调，我全程跟组。”买家峻侧身引路。

齐振宇迈上台阶时突然回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解宝华同志今天在吗？”

买家峻脚步顿了一拍：“在。九点半市委有个工作汇报会，解秘书长主持。”

“好。”齐振宇点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正好，一起听。”

九点半的汇报会安排在市委办公楼三层大会议室。买家峻陪督导组进门时，解宝华已经端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汇报材料，旁边坐着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和国土、规划几个局长。解宝华看见齐振宇，起身绕过来握手，笑容热络：“齐组长，一路辛苦，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把您盼来了。沪杭新城摊子铺得大，问题多，正需要上级把脉问诊。”

“解秘书长客气。”齐振宇落座，翻开笔记本，“先听你们讲。”

解宝华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从新城今年招商引资的增幅讲到基础设施投入，从民生工程进度讲到营商环境优化，数据详实、条理清晰。买家峻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解宝华在官场浸淫几十年，汇报材料做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毛病。讲了四十分钟，解宝华把稿子一合：“总的来说，新城发展势头是好的，但最近确实遇到一些……阶段性困难。买主任来了之后，抓调查、抓整顿，力度很大，方向也对，我们全力支持。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会场，落在齐振宇脸上，“调查工作铺开之后，部分企业有些担忧情绪，几个在谈的项目暂时搁置了，干部队伍也有些人心浮动。我跟买主任私下交流过几次，建议调查和建设两手抓，稳中求进。买主任可能有不同考虑。”

买家峻没立刻接话。解宝华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先肯定调查方向正确，再把“项目搁置”“人心浮动”的帽子扣过来，最后用“私下交流过”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他当场反驳，显得不尊重前辈；如果他默认，就等于承认调查工作确实影响了发展大局。

齐振宇翻了一页笔记本：“买主任，你说说。”

买家峻放下手中的笔：“解秘书长讲的发展数据我完全认同，新城基本面确实向好。但关于‘项目搁置’，我这里有一组数据请督导组参考。专项调查组成立以来，共梳理出十七个停工或半停工项目，其中十四个是因为资金链断裂，两个是工程质量问题，一个涉及土地手续不全。这十七个项目里，有十一个与迎宾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直接相关。”他顿了顿，让数字在空气里沉一沉，“换句话说，不是调查导致项目停工，是项目本身的问题被调查暴露了。至于‘干部队伍人心浮动’——常部长，您掌握的情况呢？”

常军仁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调查组进驻以来，组织部对涉及项目审批、土地出让环节的三十七名干部进行了廉政谈话。其中二十一人主动说明了问题，退缴了违规收受的礼品礼金，合计金额八十六万元。另有四人被采取留置措施，两人移交司法机关。”他合上文件夹，“浮动是有的，但浮动的人里头，有一部分原本就该浮动。”

会场安静了几秒。解宝华脸上笑容没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齐振宇抬头：“解秘书长，刚才你提到‘部分企业担忧情绪’，具体哪些企业？担忧什么？”

解宝华侧了侧身，旁边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接过话头：“主要是几家在谈的产业项目，投资方担心新城这边政策不稳定，不敢签协议。还有迎宾集团那边，解迎宾董事长反映，调查组查了他们好几个项目，正常经营受到影响，上周已经暂停了东城片区一个安置房的配建工程。”

买家峻心里一沉。东城安置房是重点民生工程，解迎宾这一手够狠——你用调查影响我，我就用停工影响老百姓，看谁扛得住。

齐振宇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安置房配建工程暂停，解迎宾那边给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资金周转困难。”副市长答。

“他资金周转困难？”买家峻接过话，“督导组可能不了解，迎宾集团上个月刚拿了两块商业用地，土地出让金缴了首付，后面分三年缓交——这有会议纪要可查。同期他私人账户向境外转了三笔款子，合计两千多万。他缺钱？缺的是把脏钱洗干净的时间。”

这番话一出，解宝华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买家峻手里有境外转账的记录。

齐振宇合上笔记本，往后靠了靠：“看来情况比汇报材料上写的复杂。我提三点。第一，督导组这次来，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核实问题的。涉及解迎宾和迎宾集团的所有项目，从明天开始逐项过筛子，国土、规划、住建配合，解秘书长，你牵头协调。”她看向解宝华，语气不容商量，“第二，东城安置房停工的事，三天之内给我一个解决方案。民生工程不能停，谁停的谁负责，资金问题让解迎宾自己想办法——他要是想不出来，督导组帮他想。第三——”她目光转向买家峻，“买主任，你前期掌握的线索，今天下午全部移交督导组。包括云顶阁酒店那边的情况。”

最后这句话像一瓢热油泼进冷水锅。解宝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动了两下：“齐组长，云顶阁……这个情况我还不掌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没有误会，查了才知道。”齐振宇站起身，宣布散会，“下午两点，督导组封闭办公。买主任，你一个人来就行。”

散会后买家峻在走廊里被韦伯仁截住。韦伯仁假装递文件，压低声音：“解宝华散会没回办公室，直接去停车场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提了一句‘老杨’，后面就上车走了。”

“知道了。”买家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你正常干活，别的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