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沉默了几秒:“常部长,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常军仁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没看他:“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沪杭新城的老百姓。”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韦伯仁今天开会前找过我,问我对你的看法。我说你是个干事的。他听了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点。”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买家峻靠在墙上,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云顶阁三楼,今晚九点,有你想要的东西。”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花絮倩。
晚上八点四十分,买家峻把车停在云顶阁侧面的小巷里。
这家酒店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刚到任时解宝华安排的接风宴,第二次是韦伯仁约的“工作餐”,第三次是暗访。每一次,他都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吞进去的是欲望,吐出来的是权力。
今晚的云顶阁比平时安静。大堂里的钢琴声若有若无,前台只有两个服务员。买家峻从侧门进去,走消防楼梯上三楼。三楼的走廊灯光调得很暗,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305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花絮倩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档案袋。她没化妆,穿一件素色针织衫,和平时在酒店里见到的那个妆容精致、八面玲珑的老板娘判若两人。
“坐。”她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买家峻坐下,没有碰那个档案袋。
花絮倩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解迎宾的人这两天到处在找我,杨树鹏放话要让我消失。我把东西给你,你保我安全。”
“你先让我看东西。”
花絮倩把档案袋推过来。买家峻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一份银行流水,盛元置业向境外账户转账的记录,收款方是杨树鹏控制的离岸公司。一份录音的文字整理稿,解迎宾和杨树鹏在云顶阁的对话,内容涉及安置房项目资金安排和“上面有人”的承诺。还有一张照片,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三人同桌吃饭,时间是安置房项目招标前一周。
“这些你哪来的?”
“杨树鹏信任我。”花絮倩的声音很平,“他把我这里当安全屋。但他不知道,我每一笔账都留了底。你以为他为什么威胁我?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
买家峻把材料放回档案袋:“你想要什么?”
“我刚才说了,保我安全。还有——”她顿了一下,“云顶阁的营业执照和房产,有一半是杨树鹏用我的名义登记的。他倒了,这些会被没收。我要一个承诺:配合调查结束后,允许我合规经营。”
“这个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要看你配合到什么程度。”
“这些材料还不够?”
“够不够,要等纪检和公安的同志看过才知道。”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今晚九点半,杨树鹏的人会来这里取一批货。货在负一楼冷库里,表面上是海鲜,里面是现金,大概两千万。这是杨树鹏转移资产的最后一笔。你要是能截住,就是铁证。”
买家峻看着她的背影:“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花絮倩转过身,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我怕了很久。但今天下午我女儿在学校被人跟踪了。杨树鹏在警告我。既然退无可退,那就鱼死网破。”
买家峻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动。
这是他事先和市公安局副局长赵志刚约定的暗号。
九点二十五分,三辆没有标志的面包车无声地停在云顶阁后门。九点三十分,冷库门被从外面打开,六个便衣干警冲进去,将正在搬运现金的四个男子按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买家峻站在三楼窗边看着这一切。花絮倩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他的手机响了。赵志刚的声音:“人赃俱获。现金一千九百多万,还有账本。家峻,这次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账本第一时间送纪检。还有,花絮倩的人身安全,你安排人保护。”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花絮倩已经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干了,眼神平静得出奇。
“买家峻,还有一件事。解迎宾明天要去香港,说是考察项目。但我查了他订的航班,是单程。”
买家峻的瞳孔一缩。
“来得及。”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省纪委相关负责人的电话。
窗外,夜色如墨。沪杭新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明亮而沉默。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想起上任第一天在干部大会上说的话——我来这里,就是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简单的一句话。但此刻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他收起手机,转身对花絮倩说:“走吧。从今天起,你进入证人保护程序。”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买家峻,你不怕吗?他们敢在路上撞你一次,就敢撞第二次。”
买家峻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拉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走。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刀划开夜幕。
这一夜,沪杭新城的棋局,终于走到了中盘绞杀的时刻。而买家峻比谁都清楚——中盘之后,才是真正的生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