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份手写的时间线。在“名单泄露”下面,他写了一行新字:“孙某出逃。韦伯仁房产暴露。解宝华动员政法委发声。解迎宾准备离城。”
刚写完,手机又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孙某在云顶阁。”
买家峻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三秒。发信人没有署名,但那种简洁到极致的风格,像极了花絮倩。他立刻拨通了老周的电话:“孙某在云顶阁。后门进去,走管道检修通道。不要走正门。”
“你怎么知道管道检修通道?”老周愣了一下。
“我安排的。”买家峻说完就挂了。
云顶阁后门的管道检修通道,是他三天前安排“水电工老陈”踩的点。那条通道连接着酒店地下室的一排杂物间,其中有一间被改造成了临时客房,不挂门牌,不录入系统。花絮倩之前透露过,那是解迎宾“招待”某些特殊客人的地方。
九点四十三分,老周来电:“人抓到了。就在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里,正收拾东西准备从后门溜。另外,我们在房间里搜到一个保险箱,里面有三本账册和一批转账凭证。”
买家峻闭了一下眼睛。三本账册。转账凭证。这两个物件放在一起,意味着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的资金链条,已经被完整地固定了。
“账册和凭证原件封存,送纪检。复印件送专案组。人押到隔离点,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
“已经按程序在走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家峻,这一仗打得漂亮。”
买家峻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放下手机,又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好的有点刺眼。他拉上百叶窗,房间暗了下来。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份韦伯仁送来的会议纪要,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韦伯仁——观察。可争取。”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韦伯仁这个人,太会演,太会算,太会给自己留后路。争取他,是险棋。但如果争取成功,解宝华那盘棋就会从内部裂开。这个险,值得冒。
他正准备给常军仁打电话沟通韦伯仁的情况,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了。是秘书小刘,脸色有点发白。
“买市长,市委办来电话——解秘书长通知,下午两点,临时召开市委秘书长办公会,专题研究‘新城重点项目推进中的纪律保障问题’。点名要您参加。”
买家峻的眉毛微微挑起。上午刚抓了七个人,中午解宝华就召集秘书长办公会,要“研究纪律保障问题”。这个时间点,这个议题,太巧了。
“知道了。回复市委办,我准时参加。”
小刘出去后,买家峻拨通了常军仁的手机。接通后他直接说:“常部长,下午两点,解宝华召集秘书长办公会,议题是‘纪律保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常军仁的声音很稳:“来者不善。”
“我知道。”
“你去不去?”
“去。”买家峻说,“他搭台,我唱戏。看谁的戏好。”
常军仁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很有力:“好。我让组织部的同志准备一份材料——关于涉案干部所在岗位的接替方案。你带着去。”
“谢谢。”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穿上外套,对着窗户玻璃整理了一下领口。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下午两点,解宝华要搭台。他不知道解宝华准备了什么戏码,但他知道一件事——台子搭好了,戏好不好看,不一定由搭台的人说了算。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遇到了韦伯仁。韦伯仁正靠在墙上打电话,看到买家峻下来,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两人擦肩而过时,买家峻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烟味。韦伯仁以前不抽烟。买家峻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头说了一句:“伯仁同志,下午的会,你参加吗?”
“参加的。”韦伯仁的声音有点哑。
“好。”买家峻说,“那你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去年全市干部廉政考核的汇总数据。会上可能要用。”
韦伯仁愣了一下。廉政考核汇总——那是他经手的工作。这个要求,像是试探,又像是给他一个台阶。
“好,我马上准备。”
买家峻点点头,继续往楼下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步,一步,不急不缓。阳光从每一层的窗户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像一局正在展开的棋,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下午的秘书长办公会,解宝华会出什么牌?
买家峻不知道。但他手里已经握了三张牌:孙某落网、账册缴获、韦伯仁动摇。这三张牌,足够让解宝华今天下午的会,开成一场出乎他意料的“纪律保障”课。
走出市委大楼时,买家峻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花絮倩发来的,内容比上一条更短:“杨树鹏动了。”
三个字。买家峻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巨大的、绷紧的幕布,等着什么人在上面划一道口子。
他回了一个字:“收到。”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小赵说:“去市委小会议室。开慢点,路上我要打个电话。”
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时,买家峻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杨树鹏有动作了。加强云顶阁周边的布控,同时派人盯住解迎宾的所有可能落脚点。还有——解宝华的三叔,在省城的那个,查一下他的通讯记录。”
电话那头老周应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韦伯仁刚才给解宝华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内容没听清,但提到了‘材料’两个字。”
“知道了。”买家峻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新城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行道树,广告牌,匆匆的行人,明亮的橱窗。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巨大的谎。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张谎的皮上划开一道口子,让光透进去。
下午的会,他会带着孙某的审讯记录去。如果解宝华要谈“纪律保障”,那就从孙某开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