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买家峻没有虚张声势,“但只要你愿意配合,可以到九成。”
又是一段沉默。电话里能听到她那边有风声,她可能站在天台上。
“怎么配合?”
“明天,照常营业。晚上七点之前,把云顶阁所有员工撤出去,一个不留。七点半,你锁好大门,待在你的阁楼茶室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八点整,专案组进场。”
“你用什么理由进场?”
买家峻看着窗外远处隐约的警灯——那是他之前联系常军仁之后,对方连夜布置的力量。“查消防隐患和违法经营,名正顺。进去之后,搜查令随后到。”
花絮倩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她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买家峻,你知道杨树鹏今天晚上没抓到我,明天一定会加倍防范。他在云顶阁可能有埋伏。”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买家峻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看着保险柜的方向。“花絮倩,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动手,是为了等更好的时机;我不动手,是为了等更好的证据。现在证据有了,时机也到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你信不信我。”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花絮倩笑了,这次的笑和以往都不一样,轻而干净,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信。”她说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右膝的疼痛一阵阵翻上来,裤腿上洇开了一片暗色,大概是翻墙时蹭破了皮。他没去管它,脑子里还在飞速盘算着明天行动的每一个环节。
常军仁那边已经通了气,纪委的人凌晨会到新城待命。老韩刚才已经联系了几个绝对可靠的干警,都是从外地调来的生面孔。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解宝华在政法系统的残余势力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
他给常军仁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明天七点半,云顶阁。同时控制解宝华和韦伯仁的办公室,所有文件封存。”
常军仁秒回了一个字:“准。”
发完这条信息,买家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这一夜格外漫长,但天终究要亮了。
凌晨四点,他迷迷糊糊在沙发上打了个盹,梦里是江水的潮声和人群的喧闹,沪杭新城规划展览馆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崭新的蓝图。梦的最后,他在人群里看见了花絮倩,她站在远处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人流中,背影消失在明亮的阳光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
买家峻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塔吊静止在高空,工地还没有苏醒。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掌心冰凉,但心跳平稳。
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蜷缩的韦伯仁,看着茶几上那枚小小的银色u盘,看着保险柜里那叠沉甸甸的证据,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无需退路。
这场针锋相对的战场,终于要见分晓了。
买家峻没有再回卧室,他在客厅里把韦伯仁带来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然后把白纸烧掉,灰烬扔进马桶冲走。这是他在老单位养成的习惯,脑子里能记住的东西,绝不留纸面。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韦伯仁醒了,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买家峻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哪儿也不去,留在这里,手机关机,不要跟任何人联系。”
韦伯仁接过杯子,手还在抖,但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问题。”买家峻在他对面坐下,“解宝华知不知道你手上有一份他自己的签名收据?”
韦伯仁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份收据是他让我销毁的,我留了底。”
“那就好。”买家峻起身,开始穿外套,“你今天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写一份完整的自述材料,从你到解宝华身边第一天开始,所有你知道的、参与过的、经手过的事情,全部写下来。不用修饰,不用避重就轻,哪怕对你自己不利的也写。这份材料交给纪委,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干涩:“好。我写。”
买家峻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韦伯仁,你做了十二年秘书,写过无数材料。这一份,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份。别写假话。”
韦伯仁没抬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出了安全屋,买家峻上了老韩的车。两人对视一眼,老韩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递过来:“昨晚连夜筛的,六个干警,都是外地调来的,跟本地任何一方都没有瓜葛。常部长那边已经签了临时借调令。”
买家峻扫了一眼名单,点点头。“行动前一个小时再通知他们集合地点。现在去哪里?”
“常部长在等您。”
市委大院今天格外安静,门口武警站姿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买家峻进了常军仁的办公室,门一关,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
“解宝华今天上午有个会,省里来的调研座谈。”常军仁没有寒暄,“散会时间大概在十一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散会之后会被直接请到纪委谈话室。”
“他会不会提前得到风声?”
“不会。省里来的通知是以督导组名义发的,他不知道督导组要跟他谈什么。”常军仁停了一下,“买家峻,你要明白,这等于同时跟省里那边撕破脸。解宝华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买家峻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常部长,你觉得现在收手,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常军仁沉默。答案两个人都清楚,不会。韦伯仁昨晚的出现已经打草惊蛇,杨树鹏那边肯定察觉到了异样。如果今天不动手,明天解迎宾可能出境,杨树鹏可能销毁证据,花絮倩可能出事。时机不等人。
“那就干。”常军仁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对你调查权限的追认文件,我签过了。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行动在程序上都是合规的。”
买家峻收好文件,抬头看了常军仁一眼。这位组织部长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袋很重,但此刻目光清亮,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无愧于心的时刻。
“常部长,谢谢。”
“不用谢我。”常军仁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文件,声音淡淡的,“谢你自己没放弃。”
离开市委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楼顶以上。买家峻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蓝得干净,一丝云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晚上七点,清场。八点,收网。”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买家峻收起手机,走下台阶,上了老韩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有棋子都已落位,棋盘已经铺开,剩下的就是等天黑。
夜色降临的时候,沪杭新城华灯初上,云顶阁的霓虹招牌在江风中闪烁如常,一切看起来都和这座城市无数个平常的夜晚一样平静。但在这层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买家峻站在专案组临时指挥部的窗前,看着远处云顶阁顶层的灯光,手里攥着那枚银色u盘,对身后的干警说了两个字。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