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把u盘收进口袋,站起身。“三天之内,我给你安排人身保护。”
“不用。”花絮倩摇头,“你安排人,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你站在一起了。我现在还能在云顶阁里听到一些东西,一旦有了保护,那些声音就没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在杨树鹏的组织里,她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但棋子有棋子的位置,那个位置能看见的东西,是外面的人看不见的。保护意味着隔离,隔离意味着失去信息源。
“那你保重。”
“你也是。”她送他到电梯口,在他要跨进去的时候,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回头,看见她抬着头,目光复杂得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买家峻,你查这个案子,搭进去的不只是仕途,可能还有命。值得吗?”
电梯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拢。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之前,他看着她,给出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回答:“不值得也得做。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电梯下行,他靠在轿厢壁上,手指隔着口袋按了按那枚u盘。银色外壳冰凉,但此刻在他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买家峻锁好门,拉上窗帘,打开那台从老单位带来的旧笔记本电脑。u盘插上去,加密分区里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图片和几段视频。他快速浏览了流水记录,花絮倩没有夸大。杨树鹏通过云顶阁的账户,在过去三年间累计转移资金超过三亿,收款方是三家注册在开曼群岛和香港的壳公司,而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交叉比对,指向解迎宾的妻弟。
视频文件有四段,拍摄角度显然是隐蔽摄像头。他点开最近的一段,时间戳是半个月前。画面里,解迎宾和杨树鹏相对而坐,中间是一张铺着白布的餐桌,餐具精致,但两人都没动筷子。
解迎宾的声音先传出来,有些模糊:“……姓买的不除,谁都睡不踏实。老爷子那边已经压不住了,督导组一来,省委那几个人也不敢硬扛。”
杨树鹏的声音更清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狠劲:“那就让他出点事。上次车祸没要命,是他命大。下次,不会那么巧了。”
解迎宾:“别在城里动手,太扎眼。等他去下面调研,找个偏僻的地方,做成交通事故。”
杨树鹏笑了一声:“你比我还急。”
解迎宾:“不是我急。花絮倩那个女人最近不对劲,我总觉得她跟姓买的走得太近了。云顶阁的账,你赶紧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杨树鹏:“她翻不了天。一个老板娘,知道什么——”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买家峻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不是简单的资金挪用和利益输送,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谋杀。上一次的车祸果然是人为,而且他们正在策划第二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段视频,加上资金流水,加上花絮倩的证词,足以对杨树鹏和解迎宾采取强制措施。但问题是,谁来执行?
常军仁虽然公开支持调查,但公安系统并非铁板一块,解宝华在政法口的根基很深。如果贸然行动,消息走漏,对方狗急跳墙,花絮倩第一个没命。而督导组明天才进驻,姓齐的说了,可以给时间,但不会给太多。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他思考对策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晚八点,城东废弃棉纺厂。有你要的东西。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买家峻盯着这行字,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陷阱。但另一种可能同时在他脑中浮现:如果是花絮倩安排的人呢?或者是某个良心未泯的内部人想给他提供关键证据?
他拿起手机,先给常军仁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告知自己明天的动向和u盘内容已经备份的位置。然后他给一个备注为“老韩”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只写了时间和地点。
老韩是他从老单位带过来的唯一一个人,名义上是司机,实际上是退伍侦察兵出身,身手了得,更重要的是,绝对可靠。
三分钟后,老韩回复了一个字:“收到。”
买家峻关掉电脑,拔出u盘贴身藏好。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城市的天光,红红绿绿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张巨大而浮华的网。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即将为之搏命的城市,忽然想起上任那天,专车驶过沪杭新城宽阔的主干道时,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要让这里的老百姓过得踏实。”
他打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这座城市正在生长,像一棵根系庞大的树,而树的阴影里,有虫蛀的窟窿,有盘踞的蛇鼠。他要做的是除虫,是清剿,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根须的缝隙里拽出来。
哪怕拽的时候,自己也可能被咬得遍体鳞伤。
他关上窗,拉严窗帘,回到桌前。桌上有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几个月来所有线索的梳理图。他拿起笔,在“花絮倩”和“杨树鹏”之间画了一条直线,又在“解迎宾”下面重重画了一个三角。
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收网在即。”
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字上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从巷口跑过。买家峻没有动,只是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夜还长。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前,这座城市不知道还会发生多少事。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临危受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条路要么走到终点,要么倒在路上。而他选择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