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常委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如铅。
买家峻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开的调查报告足有三寸厚。他的目光越过这摞纸张,落在对面解宝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热气氤氲中,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弧度。
“家峻同志,”解宝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你到任不过四个月,搞出这么大动静,常委会的议题都被你占满了。”
这话乍听是玩笑,实则句句带刺。买家峻没接茬,只是把报告往前推了推:“解秘书长,安置房项目停工一百三十七天,群众上访二十七批次,今天这份报告里新增了资金挪用的直接证据。我建议立即启动问责程序。”
“证据?”解宝华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小韦,你把那份情况说明给大家念念。”
韦伯仁应声翻开文件夹,手指微微发颤。买家峻注意到这位市委一秘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停工的情况说明,”韦伯仁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经初步核查,停工主要原因是……施工方与材料供应商存在合同纠纷,导致建材供应中断。市里已协调双方进行多轮磋商,目前……”
“目前什么?”常军仁突然开口。
组织部长这一声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死水。解宝华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如常。
韦伯仁的汗下来了:“目前双方分歧较大,仍在协商中。”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心里一声叹息。这位一秘同志半年前还是解宝华的得力干将,如今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上周他私下找自己汇报工作,吞吞吐吐透露了解宝华与解迎宾在某次饭局上的谈话内容,却又再三请求“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合同纠纷?”买家峻从文件堆里抽出一页纸,“这是工商银行提供的资金流水,显示项目专项资金中有八千六百万被转入一家名叫‘鼎盛商贸’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他顿了顿,“是解迎宾的妻弟。”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解宝华放下保温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家峻同志,企业之间的资金往来属于正常商业行为。你一个副市长,亲自去银行调流水,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如果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地下钱庄呢?”
买家峻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挑开了遮羞布。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只是极细微的变化,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地下钱庄?”解宝华环顾左右,“家峻同志,你这话可要负责任。沪杭新城正在申报国家级新区,你到处散布这种论,让上面怎么看我们?”
“散布?”买家峻迎着对方的目光,“解秘书长,我是在常委会上汇报调查进展,用的是证据,不是论。”
两人对视。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常军仁这时清了清嗓子:“我插一句。家峻同志提交的证据材料,我昨晚连夜看完了。资金链确实存在异常,我建议常委会表决是否将线索移交纪委。”
“老常!”解宝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了回去,“纪委介入,动静就大了。家峻同志刚到任,可能不了解我们这里的规矩——沪杭新城是省里的标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大局。稳定,才是最大的政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买家峻看着解宝华那张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县里工作时的老书记。那位老书记被双规前夜,也是在常委会上大谈“稳定压倒一切”。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解秘书长说得对,”买家峻缓缓开口,“稳定确实是最大的政治。但群众住不进安置房,天天在市政府门口拉横幅,这算不算不稳定?八千六百万专项资金不翼而飞,这算不算不稳定?有人把黑手伸向民生工程,这算不算——动摇国本?”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解宝华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这是常委会议,没人敢随意打扰。
门开了。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周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函件。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周敏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买家峻,“省委组织部通知,请买家峻同志明日赴省城,就沪杭新城近期工作做专题汇报。”
解宝华的表情凝固了。
买家峻站起身接过函件,对周敏点头致谢。转身时,他的目光与常军仁短暂交汇。组织部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既然省委有安排,”买家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那今天的议题就先放一放。不过我建议,常委会尽快就资金挪用问题形成决议。拖得越久,对沪杭新城越不利。”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解宝华:“对了解秘书长,那封匿名威胁信的事,我已经向省公安厅备案了。省厅的同志很重视,说要派专人过来指导工作。”
解宝华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六月灼热的阳光。买家峻深吸一口气,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番话他赌的是省委的态度——赌赢了,调查就能继续;赌输了,卷铺盖走人。
手机震动。花絮倩发来一条信息:“云顶阁”今晚有重要客人,杨树鹏亲自作陪。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他拨通司机电话:“去云顶阁。”
奥迪驶入主路时,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到韦伯仁小跑着从市委大楼掏出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车尾灯,脸上表情复杂难辨。这位一秘同志在风暴中心摇摆了四个月,如今终于要被逼着选边站了。
云顶阁的停车场里停着三辆黑色奔驰,车牌号买家峻都眼熟——全是市里某部门的公务车。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外围,自己步行穿过竹林小径。
门童认得他,刚要通报,买家峻摆摆手,径直走向二楼的临江包厢。他推开门的瞬间,满屋谈笑声戛然而止。
包厢里坐着五个人。杨树鹏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解迎宾的副手刘总,右手边竟是市委接待办主任周明礼。另外两人买家峻不认识,但从穿着气质看,不是体制内就是体制边缘。
“买市长!”杨树鹏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他伸手要拉买家峻入席,被后者轻轻避开。
“我来找花老板,”买家峻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窗边独自品茶的花絮倩身上,“谈点私事。”
花絮倩抬头,今天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妆容淡雅,但指尖的烟灰暴露了内心的焦灼。她放下茶杯站起来:“买市长,请到隔壁茶室。”
“花老板!”杨树鹏的声音沉了几分,“客人还没散呢。”
“杨总,”买家峻接过话头,“花老板开门做生意,总不能只招呼一桌客人吧?”
这话软中带硬。杨树鹏脸上横肉抽了抽,最终没有发作。买家峻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放在桌下——那里有什么东西,桌子边缘露出一截金属反光。
茶室里只有一壶龙井和两个杯子。花絮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了买家峻很久。
“你胆子太大了,”她轻声说,“杨树鹏今天身上带了家伙。”
“你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