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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6章 门口的字

方建国接过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袋,封口处用胶带缠了两道,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三楼包间,七月十六,账本复印件。”

他猛地合上包,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窗后有人影晃了一下,随即消失。他知道花絮倩正在窗后看着他。

“这丫头,胆子比天还大。”方建国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却紧了一下。敢把这种东西带出云顶阁的人,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别人留退路。她这是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买家峻身上。

方建国把包递给小岳:“你亲自送,别开警车。直接去市委家属院,到了给买书记秘书小周打电话,就说我让你去送几份材料。包不许离身,车上别跟任何人说话。”

小岳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包捂在怀里,小跑着走了。

方建国没有立刻离开。他又蹲回花坛边,点了一根烟,等天彻底亮透。七点多,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经过,早点摊的蒸笼冒出白气,小区里开始有了活气。他看到一个中年妇女从单元门里出来扔垃圾,朝墙角那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痕看了一眼,表情嫌弃,绕开走了。

过了一刻钟,方建国起身,走到单元门背面,用手机把墙上的字迹又补拍了两张近景。晨光下,“下一个是你”四个字愈发清晰,红漆下淌出细长的流痕,像凝固的伤口。他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刮下一小片已经干透的漆皮,用纸巾包好放进证物袋。

做完这些,他给局里值班室打了个电话,语气稀松平常:“昨晚有人报警说新城西区这边有噪声扰民,我来看了下,没什么大事,不用登记了。”这话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

他不能让人知道花絮倩已经报了案,更不能让人知道这个案子已经进入了刑警的视线。一切都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买家峻已经坐在了市委大楼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六点半出的门,比平常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司机老蒋在楼下等他,照例问了一句“买书记,今儿直接去单位?”他“嗯”了一声,上了车,闭目养神。车里很安静,只有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珠被空调风一点点吹干的细微声响。到了市委大院,他让小周把昨晚交代的航班和高铁信息送过来。

小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摞打印材料,脸上有些藏不住的紧张。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轻声道:“查到了。最近三天,从西南g省过来的航班有六趟,高铁四趟。其中有一趟航班前天下午三点到虹桥,落地之后直接被人接走的。”

“被谁接走?”买家峻问。

“接车的是云顶阁的一辆黑色别克商务,司机姓仇,是解迎宾的外甥。”小周的声音更低了,“我让我同学查了机场的地下停车场监控,那辆车在到达口停了四分钟,接了一个男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板寸,右耳有耳钉,穿黑色夹克,提一个银色拉杆箱。”

“叫什么名字,查得到吗?”买家峻没有抬头,继续翻看材料。

“航班名单里,他登记的证件是g省某市的身份证,姓名‘隆建军’。”小周说,“隆,不是龙。但音一样。我怀疑是买的假身份。”

买家峻停下手,沉吟片刻:“把‘隆建军’这个名字查透。什么时候买的票,从哪买的,有没有同行人,在g省有没有案底。用你自己的门路,别惊动任何人。”

小周应了一声“是”,转身出门。

买家峻把那页航班信息单独抽出来,放在桌角。他翻开昨天尚未看完的卷宗,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几个词:“隆建军,假牌,泼血,三点牌局”。几个词之间画了几条线,连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他正看着,手机响了。常军仁打来的。

“买书记,上午的事,我先过来碰一下。”常军仁没有寒暄,声音沉稳,带着那种组织系统里多年养成的节奏感,“十分钟后到你办公室。方便吗?”

“方便。”买家峻说,“我正好有事要跟你商量。昨晚的情况,当面说。”

十分钟后,常军仁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只有眼下的两道青灰泄露了疲倦。他先在门口站了站,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然后轻轻关上门。

买家峻把昨晚和今天凌晨的事,拣紧要的说了一遍。他说得简练,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个时间点、每个地点、每个证据都讲得清楚。常军仁听完,没有急着表态,从桌上拿起一杯凉了许久的茶,喝了一口。

“这件事,”常军仁放下茶杯,“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买家峻看着他:“你那边的人,还能用多久?”

常军仁沉默了一下:“我手上能绝对信任的人,不超过一只手。但这些人分布在关键位置上,暂时还没被发现。你如果打算动,我配合你。但有一句话我要先说——动之前,你得先把你自己摘出来。你不能在冲锋的时候被暗箭放倒。”

买家峻微微点头。这也是他反复思量过的。他是这场斗争的核心,如果他在最后关头出了事,所有线索都会断。所以他的策略是:先拿证据,再动刀子;人不站在最前面,让制度和程序先走一步。

“纪委那边,什么意见?”买家峻问。

“昨天我单独找过市纪委副书记老邱。”常军仁说,“他态度谨慎,但没拒绝。这已经是最大的进步。老邱这个人怕风险,但更怕历史留下骂名。你把证据递上去,他大概率会接。前提是——证据要硬到让他推不掉。”

“今天就有一份。”买家峻把桌角的便签推过去,又把花絮倩那只牛皮纸袋的事简单一说,“小岳正在送过来。如果里面的东西确实如她所说,是账本复印件,而且是‘沧海阁’的,那这份证据直接就能撬动老邱。”

常军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吟道:“花絮倩这个人,你能控得住吗?”

买家峻笑了笑,没有回答。

门被轻轻敲响。

小周的声音在门外:“买书记,方支队的人到了,说有份材料要亲自交给您。”

“让他进来。”

小岳推门进来,怀里捂着那只米色手提包,额头上全是汗。他进门后没有多说,把包放在买家峻桌上,低声道:“方队说,东西在这里面,请您亲自打开。”

买家峻点头:“辛苦了,你先在外面等我。小周,给他倒杯水。”

门重新关上。买家峻没有急着拆包。他先观察了一下牛皮纸袋的封口,确认没有二次拆动的痕迹,又用纸巾把胶带上的指纹擦干净。然后他朝常军仁使了个眼色。常军仁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递过去,自己也戴上了一副。

纸袋里装着厚厚一沓复印件,足有四五十页。买家峻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看了一眼,呼吸陡然停了一拍。

那是一张手写记账单的照片打印件,抬头写着一行小字:“七月十六,沧海阁。”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天的“台费”“抽水”“回佣”,每一栏后面都标着数额,最小的一笔是“三号窗——陆”,最大的一笔标注却是缩略字母:“x总——x城项目——两百万”。

买家峻的手很稳,但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常军仁抽出中间一页,上面是一张工商银行转账回执的扫描件,付款方账号尾号是3017,收款方账号尾号是8852,金额三百万,用途一栏写着两个字:“台租”。

“这个尾号3017的户主,查得到吗?”买家峻问。

常军仁的目光落在回执上,沉默了一会儿:“我见过这个号。是解迎宾下面一个包装出来的贸易公司,专做‘项目咨询’。注册地在沪杭新城。”

“那这个8852呢?”买家峻指着收款账号。

常军仁没有回答,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念出四个字:“祝乘云。”

买家峻猛地抬起了头。

“就是今晚三点牌局里的那个‘省发改委祝处长’。”常军仁合上本子,语气平静,但眼底有暗潮涌动,“我也在查这个人。如果这份转账记录是真的,那就说明,省里有人已经把手伸进了沪杭新城的每一个关键项目。”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买家峻与常军仁对视着,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不能再等了。

“老常,”买家峻开口,声音低而清,“我提议,下午就去找老邱。”

常军仁缓缓点头。

这时,买家峻的手机又在桌上震动起来。他接起,方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买书记,我的人在云顶阁后门蹲到了。那个‘龙哥’——隆建军——刚才从后门出来了,上了一辆套牌的黑色帕萨特,往东去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现在在西环立交下面。要不要继续跟?”

买家峻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常军仁,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沓还带着油墨味的复印件。

“跟。”他说,“保持距离,随时报位置。”

挂断电话,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市委大院里的银杏树一夜之间黄了一半。他望着那些被风吹落的叶子,语气平静:“老常,今天下午三点,他们开他们的牌局。我们打我们的牌。就看谁的底牌,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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