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江渚,晚风如练。
千里江波映着残阳碎金,粼粼水光漫过临江而立的弈天新殿。殿宇初成,飞檐翘角刺破沉沉暮色,青瓦鎏光,廊柱沉木,无寻常武府的张扬凌厉,反倒透着一股吞吐天地、规整乾坤的浩然气度。
这便是天下新宗,弈天会根基所在。
不过半载光阴,花千手与夜郎七仗一双妙手、一腔仁心,横扫江湖百年积弊,荡平南北各地私设黑赌黑局,收拢四方心怀正道的江湖义士,终是于乱世浮沉间,建起这一座独属于博弈正道的登天楼阁。
江湖风气,为之一新。
往日里遍布市井街巷、山野荒林的阴诡赌局、出千陷阱、权诈算计,尽数销声匿迹。豪强倚势设局敛财、奸徒仗术坑害百姓、黑帮借赌把持一方的乱象,被连根拔起。
天下赌坛,数十年未曾有过这般清朗气象。
殿外广场之上,青石地砖光洁如镜,整齐肃立着弈天初代诸子。人人衣色素净,气韵沉稳,无花哨配饰,无桀骜戾气,眼底皆怀规整世道、匡扶人心的赤诚。
这便是弈天会立会根基,亦是日后纵横百年、搅动天地棋局的初代八子雏形。
殿中灯火初上,暖光融融,驱散了晚秋的微凉。
正中长案古朴厚重,案上无金银珍宝、无武学秘谱,只平铺一卷崭新墨书,笔力苍劲沉厚,字字铿锵入木——《弈天十二规》。
这是花千手与夜郎七遍历江湖、阅尽乱象、体察人心后,呕心沥血定下的正道铁规。
不设诈局欺凡夫,不仗赌术谋私利,不助豪强乱民生,不凭机巧害性命。以博弈正人心,以规矩平乱世,以仁术济苍生。
字字皆怀温善,条条尽含人情。
殿中静穆无声,唯有晚风穿廊,拂动帘幔,卷起淡淡墨香。
一众初代子弟目光灼灼,望着长案上的十二铁规,心中皆是振奋滚烫。世人皆道博弈之道,不外输赢二字,不外名利二途,可自弈天会现世,天下人才知晓,原来赌亦可正道,术亦可渡人,方寸牌骰之间,亦可藏山河大义、人间温良。
花千手立在长案左侧,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挺,眉眼温润澄澈。
少年成名,横扫四方,立会开宗,平定乱世,可他眼底从无半分倨傲矜贵,亦无半分逐名逐利的浮躁。一双通晓天下千局万术的巧手,安然垂落身侧,指尖无半分凌厉锋芒,只剩纯粹平和。
于他而,博弈从来不是杀伐争胜,不是操控人心、攫取权势的手段。
是规矩,是制衡,是渡化,是公道。
世人贪赌,为财、为权、为欲,深陷执念,终被输赢反噬,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他习得一身通天彻地的博弈秘术,不求称霸江湖,不求俯瞰众生,只求以己之术,定一世规矩,安一方苍生,让世间再无被赌术坑害的无辜之人。
这便是他的痴,他的道,他半生不变的本心。
身侧的夜郎七,青衣磊落,风骨萧然。
他目光温柔扫过案上铁规,扫过阶下肃立的一众子弟,眼底满是期许与笃定。他与花千手少年相知、风雨同舟,最懂这份规矩背后的初心与坚守。
人道博弈,从来无情术,唯存有心人。
术是皮囊,心是根基。博弈之道,终究归于人道,归于苍生,归于人间烟火、善恶是非。
这也是他始终坚守、从未动摇的本心。
“弈天立世,不为独尊江湖,不为掌控棋局。”
夜郎七声线清和沉稳,不高不低,却字字落进众人心底,震彻整座新殿。
“只为清乱象、定规则、正人心。此后天下博弈,有规可依,有矩可循,输赢坦荡,手段光明,再无阴诡暗算,再无苍生蒙冤。”
阶下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震殿宇:“谨遵七爷令,恪守弈天规!”
声势浩荡,赤诚滚烫,映得新殿正道之光愈发昭彰。
满堂赤诚振奋之间,唯有一人,独立殿宇西侧廊下,身姿孤冷,眉眼淡漠,与周遭融融正气格格不入。
夜郎八。
一身墨色长衫,衣袂沉肃,不染半点烟火气息。容颜与夜郎七七分相似,皆是世间罕见的俊朗风骨,可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夜郎七是人间清风,温煦包容,怀悲悯苍生。
他是九天寒月,清冷孤绝,无半分人情暖意。
自半月前远赴北境归来,与两位兄长并肩站稳弈天基业,他便始终沉默伫立,冷眼旁观这一场盛世开篇、正道鼎盛。
旁人皆为弈天新生、世道清朗而欣喜沸腾,唯独他眼底无半分波澜,不见欣喜,不见认同,只剩一片俯瞰苍生的漠然,与一丝深藏眼底的不屑疏离。
他静静望着案上那卷墨书铁规,望着字字句句缠绕的人情温善、苍生牵绊,薄唇微抿,眼底寒意层层沉淀。
可笑。
太过可笑。
天地博弈,本是天道轮回、强弱更迭、优胜劣汰的无情法则。
天地不仁,万物皆为刍狗。棋局无情,输赢皆为定数。
偏偏世人执迷不悟,偏要以人情捆天道,以仁善缚规则,以苍生私念,妄图篡改万古不变的博弈至理。
花千手痴于人心,夜郎七困于人道,终究是格局太浅,眼界太窄,被凡尘俗世、儿女情长、苍生羁绊,困住了通天大道。
殿中话音落尽,众人心绪激荡未平。
夜郎八终于缓步上前,墨色长衫拖地,步履轻缓无声,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天地规则之上,自带一股凌驾众生的凛冽气场。
他立于长案右侧,与花千手、夜郎七分立两端,三足之势,稳落弈天正殿。
三兄弟并肩而立,本该是世间最圆满的盛景,开创万古未有的江湖盛世。
可无人知晓,就在这看似鼎盛圆满的一刻,一条看不见的裂痕,已然悄然生根、隐匿无声,日后终将裂天断道,倾覆整座弈天基业,酿成三十年无尽恩怨、血海沉冤。
夜郎八目光垂落,扫过那十二条人道规矩,声线清冷低沉,无半分情绪,字字如冰珠落玉,敲碎满堂温煦。
“兄长,千手。”
“你二人定此规矩,以仁为善,以慈为度,护庸人、恕贪者、容愚妄,当真觉得,可定天下棋局,可安万古世道?”
话音落下,殿中喧嚣瞬间沉寂。
方才滚烫振奋的氛围,骤然被一股刺骨寒凉笼罩。
一众初代子弟皆是一怔,纷纷抬眸望去,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茫然。
自弈天立世,所有人听闻的、信奉的、坚守的,皆是花千手与夜郎七的人道正道。人人都以为,这便是博弈终极,这便是世间真理。
可此刻夜郎八一句反问,却颠覆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夜郎七眸光微顿,转头看向身侧孪生弟弟,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几分劝导之意:“八弟,世道纷乱,人心贪妄,正因过往博弈无规无度、杀伐无度,才害得苍生流离、百姓蒙苦。我等立规制衡,以人道济乱世,以善心渡世人,有错?”
“自然有错。”
夜郎八应声干脆,毫无半分退让情面,眼底寒芒乍现,直视长案铁规,句句诛心。
“大错特错。”
“天地博弈,源自天道,非源自人情。天道无情,故能恒久不息;棋局无善,故能优胜劣汰。你二人以人道捆天道,以善心缚棋局,看似济世渡人,实则逆天而行,乱天地法则。”
他抬眸,目光扫过满堂肃立的子弟,扫过殿外千里江山,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绝对。
“庸者贪者愚者,皆因自身执念沉沦棋局,自甘堕落,自取灭亡,本就是天道筛选的必然结果。何须救?何须渡?何须以弈天大道,迁就凡尘俗念?”
一语出,满堂寂然。
所有人心底皆是巨震。
这是弈天立会以来,第一次出现理念相悖、道心对立的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