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八定定看着他,清冷眼底第一次生出一丝正视之外的复杂心绪。
他天资绝世,俯瞰同辈,向来无人能入他眼,更无人能破他道心、补他缺憾。可眼前的花千手,年纪最轻,心性最纯,不辩天道对错,不争人道输赢,只用最朴素的人心公道,轻轻抚平了两极大道的偏执裂痕。
“你之规矩,说来听听。”夜郎八淡淡开口,语气里已然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探究。
花千手俯身,指尖轻拂粗糙青石台面,目光沉静,缓缓道出弈天初代六规,字字质朴,句句立身,无半分玄虚,却句句针砭乱世百年弊病。
“弈天首规:博弈不害命,赌台不诛心。”
乱世黑局,最是阴毒。无数黑坛高手,设局害人、倾人家业、破人前程,更有甚者,赌输便夺命,局败便灭口,以博弈为杀伐利器,草菅人命、肆意作恶。
此规一出,断了天下赌坛的杀伐恶根。博弈只为输赢公道,不害性命、不毁人生、不诛人心,术法有度,人心有尺。
“第二规:不欺市井弱,不压布衣贫。”
百年乱世,豪强权贵垄断赌坛,仗势设局、压榨布衣、欺辱弱小,以权势操控输赢,以资本碾压平民,让博弈彻底沦为富人的游戏、穷人的炼狱。
此规立,权贵不可恃强设局欺弱,豪强不可凭势控局谋私,无论富贵贫贱、高低尊卑,赌台之上,众生平等。
“第三规:不设连环诈,不用阴诡局。”
旧时赌坛,千术诡诈横行,连环套、绝杀局、攻心术层出不穷,无光明正大的对决,唯有阴私算计的谋害,输赢不靠技艺,全靠诡计。
此规定,废尽天下阴诡黑术、连环诈局,博弈对决,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凭真技定输赢,凭本心分高下。
“第四规:赌赢不贪进,赌败不生嗔。”
世间万恶,始于贪念。赢则贪心不足、步步紧逼,欲夺尽他人所有;败则心生怨嗔、怀恨报复,滋生无尽恩怨仇杀。贪嗔二字,乱尽江湖百年安稳。
此规束心,赢者知止,败者服输,不贪功利,不结私怨,让博弈止于方寸赌台,不牵世俗恩怨。
“第五规:不以赌弄权,不以术谋私。”
百年以来,无数江湖势力、朝堂爪牙,借赌结党、借术弄权,以博弈勾结势力、操控格局、谋夺私利,祸乱江湖、倾覆秩序。
此规锁行,弈天弟子,不得借术结党营私,不得靠赌操控时局,术法立身,清白做人,守正道,远权谋。
“第六规:身怀千手艺,当济世间人。”
博弈之术,精妙绝伦,能破局、能止争、能衡是非、能断恩怨。身怀绝技者,不当恃艺凌人,当以术渡人、以技止恶、以公道安乱世。
此规立心,为弈天弟子终身道义,艺高不忘本心,术成不负苍生。
六条新规,朴实无华,没有天道的玄奥缥缈,没有权谋的诡谲深沉,却字字切中乱世病根,条条根治江湖乱象。
不偏无情天道,不执悲悯人道,善恶两相衡,刚柔两相济,以规矩束行,以公道立心,以痴正破万邪。
六规落尽,江风肃然,浪声平息。
偌大青石坛前,一片寂静无声。
夜郎七闭目良久,缓缓睁眼,眼底温润澄澈,满是释然与笃定。
“六规既定,可安江湖,可立弈天,可正人心。”
他一生求人道、念苍生、盼清明,辗转半生,终于在今日、在这江渚断崖,看到了乱世重启光明的希望。花千手的六规,护住了人道的温热,规避了心软的缺憾,让仁善有底线,让悲悯有尺度。
这便是最适合乱世、最能渡苍生的正道规矩。
转头再看夜郎八,这位双生天才依旧神色清冷,眉眼淡然,却再也没有出反驳。
他沉默伫立,望着青石之上无形的六道天规,心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权衡。
花千手的规矩,公允、中正、有度,无错、无偏、无弊。
可在他眼底,依旧不够彻底,不够决绝,不够顺应真正的天道。
规矩能束人行,难束人心恶念;六规能安一时乱象,难灭万世贪嗔。
人心本恶,苍生本愚,所谓公道制衡、善恶两衡,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虚妄。
今日弈天立人道规矩,明日便会被人心贪诈冲破;今日护住苍生温情,明日便会被乱世黑暗吞噬。
真正的天道,从不是制衡善恶,而是清扫善恶。
留善除恶,汰弱留强,以绝对冷酷的规则,清洗世间所有杂念、贪念、执念,方能成就万古清明棋局。
这一刻,夜郎八心底的执念,愈发根深蒂固。
他不否定花千手的中正,不驳斥夜郎七的仁善,只是彻底笃定了自己的道——人道制衡,终是虚妄;无情天道,方是永恒。
今日弈天初定规,看似正邪平衡、道心相融,实则已然埋下日后分裂、决裂、黑白翻天的终极祸根。
三人并肩而立,表面同心立道、共建弈天,内里道心裂痕已然深不见底。
一坛定规,两极生根,三世恩怨,自此埋下。
秋风再起,吹过青石坛,掠过三人衣角,向着万里江湖浩荡而去。
远方山河辽阔,乱世未平,暗流涌动,无数旧势力、旧豪强、旧邪派,已然听闻江渚立坛、三雄建会的风声,正冷眼窥伺、暗中蛰伏、蓄势反扑。
弈天初开,规矩初立,看似光明在即,实则风雨将至。
花千手望着茫茫前路,眼底痴性纯粹,初心不改。
他知前路必有千难万险、万劫深渊,知人心难束、乱世难平、公道难行。
可他依旧执手初心,以一双痴手,守六规正道,以一身孤勇,赌一世清明。
少年立坛定天地,一规衡尽世间邪。
弈天千古业,自此,正式开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