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痴,却不愚。
他善,却不傻。
他以痴道立心,以公道立世,从来知晓自己走的是一条逆行逆天、与整个乱世为敌的路。
寻常赌徒逐利而生,随波逐流,依附乱世便可安身立命。
唯独他与夜郎七,逆流而上,以凡人之躯,抗衡千年陋习、百年豪强、天下旧规。
夜郎七侧目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满是深深的赞许与疼惜。
世人皆道花千手痴愚天真,不谙世事,不懂权谋利害。
可唯有他知晓,这世间最通透、最清醒、最能看透世事本质的,从来都是这位看似温润纯粹的少年。
他的痴,是知世故而不世故,历险恶而守本心。
是大智若愚,是大彻大悟,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无上道心。
“你看得通透。”
夜郎七沉声开口,语气笃定:“江南已定,我们立的是人道新规,破的是乱世根基。天下旧派必然忌惮、恐慌、反扑。”
“江北九大家族,世代以赌权割据,垄断北方赌道,靠阴私黑局敛财百年,最恨公道规矩;中原弈道三宗,自诩名门正统,固守陈旧礼法,排外守旧,不容后生颠覆权威;西境诡门,专研阴邪千术、杀局诡道,靠乱世乱象横行西疆,最惧世道清平。”
“三方势力,盘踞天下,互为勾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江南新风落地,消息不出一夜,必会传遍四海,触动各方利益。”
“暗流早已涌动,风雨必然连天。”
二人相识半载,并肩闯荡,知己同心,无需多,便已看透未来前路的滔天风雨。
花千手抬眸,望向漫天渐起的星子,眼底澄澈光亮,不曾有半分退缩畏惧。
少年瘦弱的身躯里,藏着一颗撼动天地的赤诚道心。
“七兄,乱世之所以乱,从不是因为无人破局,而是因为无人敢逆世。”
“人人惧豪强,人人畏旧势,人人随浊流,故而千年沉疴难除,万世黑局不绝。”
“我出身寒门,长于市井,见惯布衣百姓被赌局坑害、被豪强压榨、被乱世裹挟,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我学千术,不是为扬名立万,不是为争雄天下,只为破开这千年浊局,让方寸赌台之上,众生平等,善恶有报,公道长存。”
他字字轻柔,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前路纵有万丈风雨、千重杀机、天下强敌,我亦无惧。”
“痴道立身,本心立世。纵举世皆敌,我亦一往无前。”
夜风浩荡,吹动少年长发,拂过清俊眉眼。
那一刻,少年身形清瘦,却宛若立在天地之间,一身痴骨,可扛万钧风雨,可抵天下黑暗。
夜郎七心头激荡,侠气翻涌,朗声长笑,震彻江堤:“好一个纵举世皆敌,亦一往无前!”
“千手!你我少年结义,立誓共清乱世、共立正道、共定乾坤!从今往后,风雨同路,祸福与共,天下强敌,你我并肩共抗!”
“他年纵是血海滔天、天下围杀,我夜郎七,必护你痴道周全,护这人道不灭!”
少年击掌为誓,星月为证,江河为鉴。
知己情谊,澄澈万古,赤诚无双。
可赤诚抵得过人心,却抵不过暗流。
就在二人立誓江堤、初心灼灼之时,千里之外的四方大地,无数暗棋已然悄然落子,无数杀机已然悄然滋生。
江北,燕云赌府。
一座盘踞北方百年的世袭赌道世家,高楼巍峨,灯火彻夜通明。
大堂之上,九位身着锦袍的世家老者围坐一堂,面色沉冷,案上平铺着一纸来自江南的密报。
纸上寥寥数语,写尽江南变局,写尽双杰新规,写尽人心归向。
为首老者须发皆白,眼神阴鸷如鹰,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冷冽彻骨:“两个市井后生,无名无籍,竟敢私改天下赌规,颠覆百年旧制,蛊惑民心,乱我世家基业!”
“江南一乱,天下效仿,不出数年,我北方九族百年根基,尽数崩塌!”
传令,即刻调遣北方顶尖千术高手、死士暗探,南下临江。
“无需正面对决,不必公开争局。”
“市井围堵、名利构陷、阴局栽赃、舆论污名。层层消磨其人心,步步摧毁其声名,暗中斩断其所有前路!”
“少年锐气最盛,少年道心最脆。不必杀之,只需毁其名、乱其心、困其途,令其身败名裂、道心崩塌,不战自灭!”
密令一出,江北暗流,连夜南下。
中原,弈道总坛。
深山古院,青灯古柏,看似名门正派、清雅脱俗,内里却是守旧顽固、权术丛生。
三位白袍宗主立于观星台上,俯瞰山河,眼底无半分侠义,只剩权谋算计。
“后生妄议天道,寒门敢立新规,坏千年弈道礼法,乱天下博弈秩序。”
“市井匹夫,侥幸成名,便妄图以人道乱天道,以私心改旧制,狂妄至极。”
“人道繁杂,苍生牵绊,本就是博弈大忌。乱世无序,方是天道本真。此二子,歪理惑世,扰乱乾坤,当为天下弈道共弃!”
“传我法旨,中原全境封杀双杰声名,斥为旁门左道、乱世妖术,断绝其立足中原所有可能!”
中原封锁,应声落地。
西境,诡门幽谷。
黑雾笼罩山谷,阴风阵阵,煞气森森。
无数修习阴邪千术、黑暗杀局的诡门弟子蛰伏谷中,气息阴寒刺骨。
幽谷深处,一名面覆银纹面具的黑衣人端坐石台之上,声音沙哑诡异,穿透阴风:
“百年无乱世,诡道将衰。”
“今有少年破浊局、立公道、清黑暗,若任由其壮大,西境诡门千年阴术,再无立足之地。”
“无需留手,不必留情。”
“布连环杀局,引江湖悍匪,设生死赌台。”
“本座要那两个所谓的正道双杰,葬身江南,尸骨无存!”
西境杀机,破空而出。
一夜之间,北、中、西三方天下旧势力,尽数联动。
无形的大网,从千里之外悄然铺开,层层收拢,死死笼罩住小小的临江古镇,笼罩住江边两个尚且心怀赤诚、壮志凌云的少年。
风起青萍,暗流覆地。
少年双杰不知,自己一场济世行善、规整乱世的初心义举,已然触动天下格局,引来四方围剿。
他们立于光明之中,守着人间正道。
黑暗,却已悄然笼罩周身。
三更月升,江雾渐起。
临江古镇的夜色愈发浓重,江风刺骨,寒意渐生。
花千手望着江面翻涌的浓雾,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淡淡的感应。
不是凶险预判,不是危机预警,是一种道心深处的冥冥悸动。
仿佛天地黑暗正在汇聚,世间恶意正在丛生,一场笼罩半生、横跨数十年的滔天大局,正自今夜,悄然开篇。
“起风了。”
花千手轻声低语。
夜郎七抬眸,望漫天江雾,听八方寂静,眼底锋芒暗藏,侠气凛然:
“风起正好试长剑,雨落方可定乾坤。”
“千手,无论前路多少暗流风雨,你我并肩,以痴心破乱世,以人道抗天道,此生无悔,此志不灭。”
江雾滔滔,淹没十里长堤。
明面清风新政,暗流风雨连天。
三十年前的赌坛乱世,真正的凶险棋局,自今夜,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