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叫‘问心’。协会的长老会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对了就过,答错了就再等三年。”
“什么问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巴刀鱼想了想,说:“什么时候去?”
“后天。我来接你。”
陆青云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娃娃鱼。娃娃鱼正低着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划。陆青云看了她大约三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门走了。
他走后,酸菜汤把刀往桌上一拍:“这个人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他说‘协会内部有问题,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但他刚才看娃娃鱼的那一眼——”酸菜汤皱起眉,“像是在确认什么。”
巴刀鱼走到收银台旁边。娃娃鱼还在写作业,铅笔没有停,但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刀鱼哥,那个人心里有两个声音。”
“两个声音?”
“一个在说‘带他去协会’。另一个在说——”娃娃鱼把铅笔放下,看着巴刀鱼的眼睛,“‘找到她了’。”
巴刀鱼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
陆青云认识娃娃鱼?或者说,陆青云在找娃娃鱼?娃娃鱼是他在两年前一个雨夜在餐馆后门捡到的。当时她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只死掉的乌龟,什么话都不说。巴刀鱼收留了她,给她起名叫娃娃鱼,因为她的眼睛圆圆的,像娃娃鱼的眼睛。
这两年,娃娃鱼的读心能力越来越强,但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过去。巴刀鱼也没问。他觉得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但现在看来,娃娃鱼的过去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娃娃鱼,”巴刀鱼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认识那个陆青云吗?”
娃娃鱼摇头:“不认识。但他身上的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很久以前。在来这里之前。”
巴刀鱼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回到后厨,把火重新打开。高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开来。他拿起长柄铁勺,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小撮盐。
酸菜汤跟进后厨,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后天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他说的是入会考试,只考我一个人。”
“那我等在协会外面。”
巴刀鱼想了想,点头。他又想起一件事:“酸菜,你师父当年入会了吗?”
酸菜汤愣了一下:“入了。我师父是协会的三级玄厨,有编号的。但那场火之后,协会就把他的档案封存了。”
“编号多少?”
“我不记得。我只记得他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玄厨丙三七九’。那块铜牌在火里烧化了。”
巴刀鱼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后天去协会,他要查两件事。第一,黄三在协会里的底细。第二,酸菜汤师父那场火,为什么被归入“低优先级”。
中午照常营业。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巴刀鱼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酸菜汤在前厅端菜收碗,娃娃鱼负责算账找零。三个人各忙各的,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炒进菜里、煮进汤里、咽进肚子里。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巴刀鱼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歇气,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了两片回锅肉。他扒了两口,忽然掏出手机。他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名是“老余头”。老余头是城中村最老的玄厨,今年七十多了,退休之后在巷尾开了个修鞋铺,修鞋是幌子,喝茶聊天才是正事。
巴刀鱼拨了过去。
“老余头,我刀鱼。”
“听出来了。”老余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烟味,“你今天找我,是因为玄厨协会来人了?”
“你都知道了?”
“城中村就这么大,谁家多摆一双筷子我都知道。”老余头咳了两声,“陆青云那小子,人没问题。但协会里不止他一个人。你后天去,记住两件事。第一,别吃他们准备的任何东西。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如果有人问你娃娃鱼的事,就说她是你的亲妹妹。”
巴刀鱼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老余头,娃娃鱼到底什么来头?”
老余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刀鱼以为他挂了。
“刀鱼,”老余头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玄厨协会为什么叫‘玄厨’吗?因为他们的前身,是上古厨神座下的‘玄膳房’。玄膳房当年管着整个玄界的饮食秩序。后来玄膳房散了,一部分人留在玄界,一部分人来到人间,成立了玄厨协会。”
“这跟娃娃鱼有什么关系?”
“玄膳房最后一任房主,姓白。白家的人在玄膳房解散之后,血脉就散落到了人间。每隔几代,白家的血脉里会出一个天生就能感知他人心念的人。这种人——”
老余头顿了一下。
“这种人叫‘白心’。白心的血脉如果被食魇教得到,炼成‘噬心汤’,整个玄界和人间的饮食秩序都会崩溃。”
巴刀鱼握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
“娃娃鱼姓白?”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但她的眼睛,白家人的眼睛天生就是圆瞳。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巴刀鱼挂了电话,走到前厅。娃娃鱼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铅笔还捏在手里,作业本上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就停了。她的眼睛闭着,眼皮下面的眼珠轻轻转动,像是在做梦。
巴刀鱼凑近了看。娃娃鱼的眼皮薄,能隐约看见下面的瞳仁形状。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小孩子的眼睛圆,但此刻他看清了——她的瞳仁是一个完整的、标准的圆,边缘没有一丝多余的角度,像是一枚用圆规画出来的铜钱。
白心。
巴刀鱼直起身,把一条毯子轻轻搭在娃娃鱼肩上。娃娃鱼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后厨。酸菜汤在洗碗,泡沫堆了满池子。巴刀鱼站在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食材一样样清点了一遍。牛肉、猪肉、鸡腿、豆腐、山椒、酸菜、葱姜蒜。
后天。玄厨协会。三场考试。一个藏在暗处的黄三。一块被烧化的铜牌。一个可能是“白心”的妹妹。
他把菜刀插回刀架,拿起长柄铁勺,走到灶前,重新点火。
锅热了,油下去了。葱花爆香的味道升起来,钻进鼻腔里,热腾腾的,像是一个承诺。
他答应过娃娃鱼,谁来都得吃饭。
后天的考试也一样。不管协会是什么龙潭虎穴,他巴刀鱼手里这柄铁勺,总能炒出一盘让人说不出话的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