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三天后,来的不是他,是特务。
她开枪打伤了一个特务的腿,没来得及逃,就被包围了。被捕的时候,她把发报机零件吞进肚子里,特务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只能把她关进监狱。
在狱中,特务对她用了各种酷刑,电刑、老虎凳、滴水刑,她咬着牙,没说出半个字。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不暴露,只要情报能送出去,她死也值。
“我不在乎他来不来救我。”陈明月缓缓开口,血沫从嘴角滑落,声音却清晰得让狱警心头一震,“我在乎的是,他完成了任务,他活着,祖国的统一大业,又近了一步。”
狱警愣住了,随即暴怒,抬起皮鞋,狠狠踹在她的左腿伤处。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陈明月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可她还是咬着牙,没喊一声疼,只是把脸贴在墙上,看着那只没画完的海燕,指尖在墙上又划了一笔。
那一笔,是海燕的翅膀,张开的,要飞的。
“你们杀了我,也杀不完所有想回家的人。”她轻轻地说,像在自自语,又像在对墙上的海燕说,“春风会渡海峡,燕子会归巢,这一天,不会远了。”
狱警还想再打,牢房外传来脚步声,是监狱长的声音:“别打了,处座有令,这个女的要留活口,或许还能钓出沈墨那条大鱼。”
狱警悻悻地停下手,踢了老郑的尸体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便宜你了,贱人。”
牢门重新关上,铁锁“咔嗒”一声,锁死了月光。
陈明月缓缓滑坐在地上,左腿的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枚祖传的玉佩——是她被捕前,塞给林默涵的,可他趁她不注意,又偷偷塞回了她的衣领,玉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得她鼻尖发酸。
玉佩上刻着一只小小的燕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说燕子是吉祥鸟,能带来春天。
“默涵,”她把玉佩贴在胸口,指尖抚过墙上的海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说等任务结束,带我去看西湖的荷花,你要说话算话。”
“我在这里等你,等春风来,等燕子归。”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我只怕你看不到,我们等的春天,真的来了。”
铁窗外,雨还在下,滴滴答答,落在青苔上,落在锈迹上,落在她画的海燕上,像天空在流泪,又像在为这只待飞的海燕,祈祷。
——
香港,唐楼安全屋。
林默涵的伤在医生的照料下,慢慢好转。左肩的伤口不再化脓,开始结痂,只是留下了深深的疤,像一道烙印,刻着他在台湾三年的日日夜夜。
他每天都会坐在窗边,翻那本《唐诗三百首》,看女儿的照片,看照片背面的海燕,然后给苏曼卿的儿子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教会的修女的,托她转交给孩子。他不说自己是苏曼卿的战友,只说自己是孩子母亲的朋友,说孩子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孩子长大,会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一个多么勇敢的人。
阿成偶尔会来,给他带台北的消息。
“明月同志还活着,在东本愿寺监狱,受尽酷刑,没吐出一个字。”阿成把一张纸条递给他,是组织上从台北狱中传出来的消息,“她在墙上画海燕,狱警问她画什么,她说画她男人,说她男人会来接她。”
林默涵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天在松山机场,隔着人群,远远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站在铁窗后,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散乱,左腿的伤口还在流血,可她嘴角带着笑,像在说:“默涵,你走,我没事。”
他当时想冲过去,想把她从监狱里拉出来,想告诉她,他不走,他要和她一起回家。
可他不能。
他是海燕,他的翅膀,驮着整个台湾的地下情报网,驮着祖国的统一大业,他不能为了一个人,毁掉所有的任务。
“我想回台北一趟。”林默涵抬起头,看着阿成,声音涩得发哑,“就算不能救她,我也想再看她一眼,告诉她,我没忘,我会回来接她。”
阿成摇摇头,神色凝重:“不可能,魏正宏已经把松山机场的监控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你的半步迟疑,已经被他记死了。现在整个台湾的特务都在找你,你只要踏上台北的土地,就会被认出来。”
“而且,”阿成顿了顿,声音更沉,“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你经澳门回大陆。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再留在香港,更不能回台湾。明月同志……我们会想办法,等****缓和,一定把她接回来。”
林默涵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香港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的海面,白帆点点,像一群飞向大陆的燕子。
他想起1949年,他接受潜伏任务的时候,领导跟他说:“默涵,这次任务,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你怕吗?”
他说:“我不怕,只要祖国能统一,我死也甘心。”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扛住所有,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最扛不住的,是思念。
思念大陆的亲人,思念六岁的女儿,思念高雄阁楼里的明月,思念咖啡馆里的曼卿,思念那些为了任务牺牲的同志。
他从怀里掏出钢笔套,空空的,没有笔,没有胶卷,只有一点残留的温度。
“曼卿走了,明月还在狱中,老赵、老郑、张启明……那么多同志,都倒在了台湾的土地上。”他低声说,像在对阿成说,又像在对自己说,“他们用命换来了这份情报,我不能辜负他们。”
“我回大陆,我会把台湾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我会告诉他们,在台湾,有一群人,一辈子都在盼着回家,盼着祖国统一。”
阿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林默涵翻书的沙沙声。
《唐诗三百首》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小字,是1952年10月,他登上“中兴轮”去台湾那天写的:
“海燕不曾忘故园,春风一度渡台湾。”
墨迹已经淡了,却依旧清晰,像他的信仰,历经风雨,从未褪色。
——
1955年3月24日,澳门。
林默涵坐在一艘渔船上,渔船挂着葡萄牙国旗,混在澳门和大陆之间的走私船里,趁着夜色,往珠海的方向开。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渔民短打,头上戴着斗笠,遮住眉眼的疤痕,怀里揣着《唐诗三百首》,和那枚空钢笔套。
海水拍打着船舷,“哗哗”作响,像大陆老家门前的溪流,像高雄港的潮汐,像明星咖啡馆里,苏曼卿敲杯沿的声音。
他站在船头,望着大陆的方向,天际线黑沉沉的,却透着一点微光,像黎明前的曙光。
“快到了。”老渔民操着闽南语说,“过了这片海域,就是珠海,你就到家了。”
林默涵点点头,指尖抚过怀里的照片,晓棠的笑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晓棠,”他低声说,声音被海风吹得很远,“爸爸回来了,爸爸没辜负你,没辜负那些牺牲的同志,没辜负祖国。”
“等春风再渡海峡,爸爸就去接你的明月阿姨,接所有想回家的同胞,回家。”
渔船破浪前行,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像一只海燕,飞过海峡,飞向故土。
远处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1955年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