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林默涵说，“魏正宏是个谨慎的人。他放你回去，说明他还在确认。只要他一天没有确凿证据，你就一天还是他的机要秘书。“

“可窃听器……“

“窃听器只能录到你在办公室说的话。你只要表现得一切正常，不主动联系任何人，他拿你没办法。“

江一苇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不怕我叛变吗？“

林默涵看了他很久。

“怕。“他坦诚地说，“但我更怕因为怀疑而失去一个好同志。你妻子明天就要走了，你还有什么理由叛变？为了魏正宏那5万银元的赏金？“

江一苇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父亲是1947年'二二八事件'时被国民党杀的。“他突然说，“我加入军情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

他没有说完。

林默涵点了点头：“我明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凌晨四点，苏曼卿从楼上下来，脸色凝重。

“别克还在。“她说，“不过又多了一辆吉普，停在巷子另一头。“

林默涵站起身，将手枪插回腰间。

“天亮后，曼卿你照常开店。江一苇，你天亮前从后巷走，绕道回军情局。记住——表现得一切如常，不要主动找任何人，不要打电话，不要写信。魏正宏在等你犯错。“

江一苇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那情报呢？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我还没来得及……“

“不用了。“林默涵说，“昨晚那三分钟的电波，已经够了。“

江一苇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他走到楼梯口，突然回头：“海燕，如果我死了，告诉大陆，江一苇没有辜负组织。“

“你不会死。“林默涵说，“活着，才能看到台湾的春天开花。“

江一苇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快步走上楼梯。

苏曼卿打开后门，让他从巷子里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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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上午八点。

明星咖啡馆照常开门营业。

苏曼卿穿着干净的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磨咖啡豆。机器的嗡嗡声掩盖了她内心的紧张。她透过窗户，看到街对面的黑色别克依然停在那里，但便衣换了一班——今天是一个戴鸭舌帽的瘦子和一个穿中山装的女人。

咖啡馆里陆续来了几个熟客。有《中央日报》的记者老刘，有在邮局工作的王小姐，还有一个每天准时来喝拿铁的中学教员。他们像往常一样寒暄、读报、聊天，没有人注意到老板娘的手指在擦杯子时微微发抖。

上午十点，林默涵从地下室上来，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他换了一身行头——深灰色长衫，戴了一顶黑色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这是“陈文彬“的打扮，他在大稻埕颜料行的备用身份。

苏曼卿给他端上一杯美式咖啡，杯底朝下——这是暗号，意思是“安全“。

林默涵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翻开一份《联合报》，目光扫过社会版面的新闻。第三条消息让他停了下来：

“警备总司令部昨夜突击检查多处可疑地点，查获共谍嫌疑犯三名。据悉，代号'海燕'之**情报员仍在外逃窜，当局悬赏五万银元征集线索……“

林默涵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三名嫌疑犯。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魏正宏的网正在收紧。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铜铃响了一声。

林默涵没有抬头，但余光扫到了进来的人——一个穿着美军顾问团制服的高个子男人，金发碧眼，看起来二十多岁。

美国人？

在台湾，美军顾问团的人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但林默涵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对劲。

他的步伐太稳了，不像来喝咖啡的游客，倒像是执行任务的军人。而且他的目光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扫过了整个咖啡馆的布局，最后落在了林默涵身上。

林默涵低下头，继续看报。

美国人走到柜台前，用生硬的中文说：“一杯咖啡，谢谢。“

苏曼卿微笑着点头：“要哪种？我们有美式、拿铁、卡布奇诺……“

“美式，不加糖。“

苏曼卿转身去倒咖啡。美国人端着杯子，走到林默涵旁边的桌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英文中国邮报》，开始阅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地喝着咖啡。

五分钟后，美国人突然用英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林默涵听清：

“theweatherinkinmenisnotgoodtoday.“

（今天金门的天气不太好。）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暗语。金门天气不好——意思是“金门方向有军事异动“。但说这句话的人是谁？美军顾问团里也有组织的人？

他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一页报纸。

美国人又喝了一口咖啡，起身离开。临走前，他将《英文中国邮报》留在了桌上。

林默涵等了十分钟，确认美国人走远了，才拿起那份报纸。

报纸的第三版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魏正宏已下令，今晚十点突击搜查明星咖啡馆。撤离。——老鹰“

老鹰。这是大陆派来接应的新联络人的代号。

林默涵将纸条揉成团，放进咖啡杯里。咖啡的液体慢慢将纸团浸透，字迹消失了。

他抬起头，对苏曼卿做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三下。

苏曼卿看到了，微微点头。

撤离。

第三套方案，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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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5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重庆南路的路灯在冬雨中昏黄闪烁。

明星咖啡馆已经关门，门上挂着“今日休息“的木牌。但地下室里，林默涵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将电台、密码本、《唐诗三百首》、女儿照片和那支老赵留下的钢笔装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包。然后换上一身深色便装，将勃朗宁手枪别在后腰，另外在靴筒里藏了一把匕首。

苏曼卿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瓶酱油和几包茶叶——这是她作为“买菜大婶“的伪装道具。

“路线确认了吗？“林默涵问。

“从中山堂后巷到基隆路，全程步行二十分钟。九号公车站牌下有辆三轮车，车夫是'青松'的人，暗号是'去基隆港看渔船'。“

“好。你先走，五分钟后我跟上。“

苏曼卿点点头，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林默涵。

这个拥抱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肩上。

“活着。“她说。

“活着。“林默涵重复。

苏曼卿松开手，转身走上楼梯。铁链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是后门开合的声响。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

林默涵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六天的地方。咖啡渣的气味还在空气中飘荡，提醒着他那三分钟的电波。

他拉低帽檐，走出地下室，从后门融入了台北的夜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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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整。

三辆吉普车停在明星咖啡馆门口，十多名特务跳下车，砸开了咖啡馆的大门。

魏正宏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电筒，走在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雕。

“搜。“他只说了一个字。

特务们冲进咖啡馆，翻箱倒柜。有人冲上阁楼，有人砸开柜台，有人踢开后厨的门。

魏正宏走到地下室门口，手电筒的光束照进黑暗的深处。

地下室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那台用咖啡渣做电池的简陋装置，还在散发着微弱的酸腐气味。

魏正宏蹲下来，看着那些用锌皮卷成的圆筒和已经干涸的咖啡渣糊。

“咖啡渣电池。“他喃喃自语，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近乎欣赏的笑意，“这个'海燕'，还真是个天才。“

他站起身，对手下的特务说：“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出城的路口，火车、汽车、码头、机场，全部设卡检查。我要活人。“

特务们齐声应诺。

魏正宏走出地下室，站在咖啡馆门口。冬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仿佛在寻找什么。

“林默涵，“他低声说，“你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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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林默涵已经坐在那辆三轮车上，穿过了基隆路的检查站。

车夫哼着小曲，三轮车在雨夜中吱呀作响。

林默涵靠在车篷里，闭着眼睛。

基隆港的灯火在前方若隐若现。

三分钟的电波，换来了三天的时间。

而这三天，将决定“海燕“的命运，也将决定整个“台风计划“的走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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