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澎湖列岛海域,主力舰队集结完毕。”林默涵低声念出关键条目,手指微微颤抖,“魏正宏想抢在台风季之前动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止。”老妇人补充道,“江一苇同志在最后还加了一句注:‘魏已察觉内鬼,正反向设局,慎之又慎。’这意味着,这份情报本身,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林默涵沉默了。他当然明白江一苇的警示。魏正宏老奸巨猾,不可能轻易让核心机密泄露。这份情报,要么是江一苇冒着巨大风险取出的真货,要么就是魏正宏故意放出、用来钓鱼的假饵。而判断真伪的唯一方法,就是交叉验证。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调取着近期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零散信息:海关朋友提供的军港船只进出记录、报社记者采访气象局得到的台风预测路径、甚至苏曼卿牺牲前通过咖啡渣密码传递的零星片段……这些看似无关的信息,此刻在“台风计划”的框架下,开始串联、碰撞。
“不对……”林默涵猛地睁开眼,手指重重地点在拷贝纸上的一行字上,“这里,舰队集结地点,写的是左营军港。但根据我上个月得到的情报,左营港的航道正在进行疏浚工程,大型登陆舰根本无法进出。魏正宏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守林人”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难道是假情报?”
“不一定。”林默涵摇头,“魏正宏很可能会用‘真假掺半’的手段。把真实的集结时间、部队番号,和虚假的集结地点混在一起,让我们判断失误。他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左营,而忽略真正的集结地。”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手绘台湾西部海岸地图。他的目光从北到南,扫过一个个港口:基隆、高雄、台中、花莲……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中部的“布袋港”。
“布袋港!”林默涵眼中精光一闪,“这里水深足够,且靠近大陆,便于隐蔽。更重要的是,这里不是主要军港,防守相对薄弱,最适合作为秘密集结地。魏正宏故意放出左营的假消息,就是为了掩盖布袋港的真实动向!”
老妇人和“守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林默涵的推理,逻辑严密,且符合魏正宏一贯的狡诈作风。
“必须立刻把这份情报,连同你的分析结果,传回大陆!”老妇人急切地说,“时间不多了,三月十五,只剩不到两个月。”
林默涵点点头,神色凝重。传递情报,是他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苏曼卿牺牲后,台北的空中通道已经断绝;江一苇身陷敌营,无法发报;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台中山区,信号微弱,且极易被侦测。
“用‘蜂鸣’方式。”林默涵做出了决定,“守林人,准备发报机,用最短波,最快速度,只发坐标和分析结论,不发全文。发完立刻销毁设备,转移地点。”
“蜂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紧急通讯方式,发报时间极短,容易被定位,但也是最快、最直接的传递手段。
“守林人”没有犹豫,立刻从地板下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台经过改装的微型发报机。他熟练地接上电源,戴上耳机,开始调试频率。
林默涵则坐到桌前,拿出一张新的拷贝纸,用极小的字,将核心情报和分析结论浓缩成短短几十个字。他的笔迹工整而迅速,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就在“守林人”准备开始发报的瞬间,老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不是林间的鸟叫,而是模仿布谷鸟的哨音,急促而连续。
“有情况!”林默涵猛地抬头,一把按住“守林人”的手,“是警戒哨,有人靠近!”
老妇人脸色一变,立刻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火塘里还有微弱的红光。
林默涵迅速将写好的情报塞进钢笔帽,同时将那几张拷贝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他不能让任何纸质证据留下。
“守林人”也反应极快,拔掉发报机电源,将机器重新包好,藏回地板下。
“青松呢?”林默涵低声问老妇人。
“他去外围警戒了,这哨音……是他发出的紧急信号。”老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来,魏正宏的网,比我们想象的撒得更远。”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从长衫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拉动套筒,上膛。他走到窗边,透过雨幕,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风更急了。樟树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可见几点晃动的手电光,正朝着老屋的方向移动。
“人数不少,至少十几人。”林默涵判断道,“他们有备而来,我们被包围了。”
“怎么办?”老妇人走到他身边,声音虽然紧张,却没有慌乱,“屋后有条暗沟,通向后山,可以暂时躲避。”
“来不及了。”林默涵摇头,“他们来得这么快,说明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我们一出去,就会暴露。唯一的办法,是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转移时间。”
他转头看向老妇人和“守林人”,眼神坚定:“阿婆,你带着情报,和守林人从暗沟走,去和青松汇合。我留在这里,断后。”
“不行!”老妇人断然拒绝,“你是‘海燕’,情报的核心,你不能留在这里送死!”
“这是命令!”林默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情报比我的命重要。只要情报能送出去,我这条命,算得了什么?”
“守林人”也红了眼:“我和你一起留下!”
“你留下,谁把情报带出去?”林默涵厉声打断他,随即语气缓和下来,“听我的,带上阿婆,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他拍了拍“守林人”的肩膀,然后将那支装有情报的钢笔,郑重地塞进老妇人的手里。
“阿婆,这支笔,交给大陆的同志。告诉他们,海燕……尽力了。”
老妇人颤抖着手,紧紧握住钢笔,老泪纵横,却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带到!你……一定要活着!”
“走!”林默涵低喝一声,推了他们一把。
老妇人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拉着“守林人”,钻进了屋后一个不起眼的柴草堆。柴草堆后面,果然有一条狭窄的暗沟,两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屋内只剩下林默涵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勃朗宁手枪握在右手,左手则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他移动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手电光越来越近,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呵斥:“仔细搜!魏处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默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魏正宏,你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吗?
他猛地拉开门,在特务们惊愕的目光中,手中的勃朗宁喷吐出火舌。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特务应声倒地。其他人慌忙寻找掩体,拔枪还击。子弹呼啸着打入木门和墙壁,木屑纷飞。
林默涵利用门框作为掩护,冷静地射击着。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带走一个敌人。但对方人数众多,火力凶猛,很快,他的左臂就中了一枪,鲜血瞬间染红了长衫。
他咬紧牙关,用匕首划开衣袖,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继续射击。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但他必须给老妇人和“守林人”争取足够的时间。
“抓活的!魏处长要活的!”一个领头的特务在大声喊叫。
林默涵冷笑,故意暴露了一下身形,吸引火力。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趁机扔出一颗手雷——那是他身上最后的一颗进攻型手雷。
“轰!”
剧烈的爆炸掀翻了几个特务,也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火力。
趁着这个间隙,林默涵转身冲向屋内,从地板下再次挖出那台微型发报机。他必须再试一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接上电源,戴上耳机,快速按下了发报键。
滴滴滴,哒哒哒……
简短而急促的电波声,在雨夜中传向远方。他不知道这信号能否被大陆收到,但他必须发出去。
发报只持续了十几秒,他就听到了屋外特务们兴奋的喊叫声:“信号源在这里!包围房子!”
林默涵果断拔掉电源,将发报机拆解,零件扔进火塘。火焰瞬间吞噬了这些见证过无数秘密的金属。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被炮火吞噬的老屋,然后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雨夜和山林之中。
在他身后,特务们冲进了老屋,却只看到一堆燃烧的零件和空荡荡的房间。
领头的特务气急败坏地对着对讲机吼叫:“他跑了!重复,目标从后窗逃脱,追!往山上追!”
雨夜山林,追兵的脚步声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林默涵捂着流血的左臂,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跋涉。他知道,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前擦肩而过,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女儿的照片,也藏着那支装有情报的钢笔。
“晓棠,爸爸还在战斗。”他在心中默念,“这场雨,还没停。”
而此刻,在台北军情局的办公室里,魏正宏正对着墙上的地图,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报告,脸色阴沉得可怕。
“又让他跑了……但这次,他跑不远。”魏正宏缓缓放下电话,手指在地图上台中到埔里的山区划过,“封锁所有进山路口,悬赏提高到十万银元。我就不信,这只海燕,能飞出我的手掌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林默涵,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雨夜的山林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湿冷的雾气裹着泥腥味扑面而来。林默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叶与碎石上,左臂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像毒蛇的信子,在树丛间乱窜。猎犬的吠叫刺破雨幕,一声比一声急促——他们放出了军情局特训的德国黑背,这种狗嗅觉灵敏,一旦被咬住,几乎再无摆脱的可能。
林默涵靠在一棵老樟树后,喘息粗重。他摸出勃朗宁,弹匣里只剩最后三颗子弹。正面硬拼是死路,必须利用地形。他抬头,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陡坡,坡下是乱石嶙峋的溪谷,水流湍急。
他咬咬牙,撕下长衫下摆,将伤口草草扎紧,然后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左侧十几米外的灌木丛砸去。
“哗啦——”
石头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猎犬的吠叫瞬间转向,追兵的手电光也齐刷刷照了过去。
“那边!他往那边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朝着错误的方向涌去。
林默涵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翻身滚下陡坡。坡面湿滑,他护住头脸,身体在泥水和碎石间翻滚,尖锐的石头划破了衣衫,也蹭破了皮肤。滚到坡底时,他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但他不敢停留,强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溪谷边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浅洞。洞内狭小潮湿,他蜷缩进去,用藤蔓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不到两分钟,追兵的脚步声就到了坡顶。猎犬在坡边嗅来嗅去,发出困惑的低吼。
“奇怪,信号怎么断了?”
“狗也不追了,难道他还能飞了?”
“散开搜!魏处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默涵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在头顶上方来回踱步。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岩缝滴在他脖颈上,他打了个寒颤,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追兵的咒骂声也渐渐远去。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潺潺,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从怀里摸出那支镀铜钢笔。笔身沾了泥水,却依旧冰凉坚硬。他轻轻拧开笔帽,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确认里面的微缩胶卷完好无损。
“还没完……”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想起老妇人他们应该已经安全转移,想起江一苇在军情局里的如履薄冰,想起陈明月在审讯室里画下的那只海燕。
他不能死在这里。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将钢笔重新别进内袋,然后摸索着从洞内另一侧爬了出去。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通往更深处的山林,也通往——最后的希望。
雨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一只灰色的海燕掠过溪谷上空,朝着大陆的方向飞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