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的班主任姓罗,教数学,今年四十六,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给苏砚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通知家长会时间。
“陆念苏妈妈,麻烦您和爸爸下午来趟学校。不严重,但需要你们知道。”
苏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最新款芯片的样品,头也没抬:“她把人打了?”
“没有。”
“摔东西了?”
“没有。”
“那——上课捣乱?”
罗老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上一种罕见的疲惫:“比这麻烦。她把我说得差点当场怀疑人生。您和爸爸来了再说吧。”
电话挂断,苏砚这才放下芯片。陆时衍正巧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份卷宗,看见她的表情,挑了挑眉。
“又打架了?”他问得极自然。上回小银跟同桌男生抢橡皮,把人按在课桌上,也是这么问的。
“打没打不知道,但听老师的意思,比打架严重。”苏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下午有庭?”
“一个二审,上午能结束。”陆时衍低头看表,“一点半去学校,我一点回来。”
苏砚点头,又补了一句:“别穿那件出庭的西装。上次开家长会,你比校长还像校长,吓得罗老师说话都结巴。”
陆时衍笑了声,没接话,合上卷宗进了卧室。
下午两点差五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罗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数学书,书上画满红圈,边角都卷起来了。
“请坐。”罗老师起身倒了两杯水,动作很慢,像在组织语。
苏砚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看见墙角站着的女儿。
陆念苏,小名小银。今年九岁,扎着两根羊角辫,校服袖子上蹭了一块灰,书包反背在前面,拉链上挂着一只银色银杏叶吊坠。她低着头,右脚脚尖轻轻碾着地,像在测量地砖的纹路。
“行。罗老师,您直说,她干什么了?”苏砚开门见山。
罗老师叹了口气,把课本往前一推,指着黑板上三个白粉笔字:不等式。
“今天上午第三节课,我在讲不等式的基本性质。讲到‘如果a大于b,c大于0,那么ac大于bc’的时候,陆念苏举手。”
她顿了一下,看了眼小银。
小银依旧低着头,但脚尖停住了。
“我让她起来说。她就说,老师,这个性质不完整。”罗老师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说,如果c是负数,ac小于bc。所以完整表述应该分两种情况。她说完,我还没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
罗老师拿起课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
“她说,课本上的表述是‘条件不严谨’。我问她哪里不严谨,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用粉笔写了一段三段论,然后回头对我说:‘大前提,数学定理的表述必须严谨。小前提,课本的表述存在逻辑漏洞。结论,这个定理的表述应该修正。老师,您觉得呢?’”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苏砚嘴角抽了一下,极轻微,但陆时衍看见了。
罗老师扶了扶眼镜,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表情:“我教了二十三年书,头一回被个四年级学生当堂驳倒。坦白讲,她说得没错,课本这个表述确实不够严格。但咱们能不能商量个事——以后有什么问题,能不能课下说?我这一把年纪,心脏受不了。”
苏砚使劲咬了下嘴唇,用指甲掐了掐手心。陆时衍依旧面无波澜。
“罗老师,对不起。她这个毛病我们没教好。”苏砚的语气诚恳,“回头我让她写检讨,当堂认错。”
“我倒不是要检讨。”罗老师摆摆手,“这孩子我是真喜欢。脑子快,思维清晰,将来能成事。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课堂有课堂的节奏。我今天找你们,是怕她这样下去,会被其他孩子孤立。”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苏砚看了眼小银。女儿还是低着头,但耳尖红了。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车开到巷子口,陆时衍没拐进去,而是往电子科大老校区方向开。
“去哪儿?”苏砚问。
“银杏树。”陆时衍说。
那棵银杏树,如今移栽在新校区的东侧草坪上。树旁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八个字——等风来,等叶落,等你。
秋天的尾巴,叶子落了大半,地上一层金黄。陆时衍把车停好,小银先跳下车,跑到树下的石凳前站住,仰头看那些还没落尽的叶子。
苏砚和陆时衍慢慢走过去。
“陆念苏。”陆时衍开口,语气不重。
小银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倔强和不安的表情,像极了苏砚。
“我没错。”她说,声音很脆,脆得像她书包上那片银杏叶子,“老师那个表述就是有问题。爸爸,你教过我的,证据的表述必须严谨,否则在法庭上会被对方律师推翻。”
“所以你觉得,你做得对。”
“我陈述的是事实。”她停了一下,“但我没想让老师下不来台。”
苏砚忽然笑了。她往石凳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小银犹豫了一下,乖乖坐过去。
苏砚看着女儿,又看了眼陆时衍,忽然说:“你知不知道,妈妈小时候也干过差不多的事。”
小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八岁的时候,我爸——你外公,在厂里搞技术改革。我在他书房翻他的图纸,发现他标错了一个参数。我拿去问他,他说没错,是我看错了。我就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参数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拍在桌上。”
“然后呢?”小银来了兴趣。
“然后你外公看了十分钟,把图纸撕了,重新画。画完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砚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柔软。
“他说,苏砚,你做得对。但人可以赢,不能赢了还把人往地上踩。”
小银不说话了。风从树顶穿过,几片银杏叶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头。
陆时衍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在课堂上说的,是对的。”他说,“但罗老师跟你说的是,方式。你知道什么叫方式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时衍说,“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让她在全班面前下不来台。你从我这学了怎么赢,但还没学怎么赢得不让人恨。”
小银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不声不响地,一颗颗砸在衣服上。
“爸爸,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她问。
陆时衍伸手,把落在她肩上的银杏叶拿开,轻轻放进她手心。
“不是。你只是还没学会,把对的话,说得让人愿意听。”
小银攥住那叶子,抽了抽鼻子,忽然扑进他怀里。陆时衍没动,只伸手轻轻拍她的背。
苏砚坐在石凳上,看着父女俩。秋天的风从远处来,带了点凉。她忽然觉得很安静,像这棵银杏树把整个世界的吵闹都挡在外面了。
“妈。”小银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明天跟老师道歉。但我能不能保留观点?”
苏砚没绷住,笑了。
“你这孩子,真不知道像谁。”
“像你。”陆时衍和小银异口同声。
银杏叶又落了几片下来,落在石凳上,像谁在风中写了几个金黄色的字,又随风吹散了。
晚上吃饭,小银主动去厨房帮忙。陆时衍炒菜,她就站在旁边剥蒜。小小的手指剥得仔细,蒜皮丢进垃圾桶,一瓣瓣白生生的,像白玉。
“爸爸,老师会不会觉得我故意捣乱?”
“不会。”陆时衍把菜倒进油锅,刺啦一声,香味炸开,“罗老师教了二十三年书,什么孩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她能记一辈子。”
“是好的那种记,还是坏的那种记?”小银追问。
陆时衍想了想:“三十年后,她退休了,坐在家里跟人聊天,会说‘我当年有个学生,四年级就敢用三段论驳倒我’。你说,这是好还是坏?”
小银抿嘴笑了:“好的。”
“那就行了。”陆时衍用锅铲指了指她,“蒜够多了,去叫你妈吃饭。”
饭桌上,苏砚盛了一碗汤,放在小银面前。小银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抬头。
“妈妈,你后来跟你爸道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