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好好吃饭。这是你爸爸对你说的吧?”
陆时衍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苏砚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朝他勾了勾手指。他抱着孩子走过去,在床边俯下身。苏砚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那层胡茬扎得她手指微痛,但她没有收回。
“你以后也会是个好爸爸。”她低声说。
“现在还不算?”
“现在算及格。等你会单手抱她同时冲奶粉,而且不撒的时候,给你升优秀。”
“那至少得再练一个月。”
“我等得了。”她笑着说,然后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时衍抱着小银在床边又坐了很久。天光开始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先是一线青灰,然后渐渐变成了淡金色。阳光透过纱帘,在婴儿的小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床上沉睡的苏砚,忽然觉得这间还堆满未拆封的纸箱子的房间,比任何豪华庭审厅都更让他安心。
早晨七点,月嫂来敲门接班。陆时衍把已经睡熟的小银放进婴儿床,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走到客厅。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律所打来的。他回拨过去,是助理小周。
“陆律师,早上好。那个知识产权案子的对方律师,约您今天十点去他们律所谈和解。去不去?”
“不去。”陆时衍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跟他们约改天,今天我有事。”
“可是他们说今天是他们大佬唯一有空的时间。”
“那让他们换人。”陆时衍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也有我的当事人要管。”
小周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陆时衍看见苏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她披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开衫,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从一团雾里走出来的剪影。
“你不去律所?”她问。
“不去。”他走过去扶她,“你今天拆线预约的是九点半,我陪你去医院。”
“月嫂可以陪我去。”
“月嫂不是我。”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却不容商量,“我是你丈夫。丈夫这个时候不在,什么时候在?”
苏砚没再说什么。她把手搭在他小臂上,两个人慢慢地往餐厅走。餐桌上还摆着昨天陆时衍炖了一半的红糖小米粥,煤气灶已经关了,锅里的粥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皮。陆时衍说重新热一下,苏砚说不用,凉的更好吃。于是两人就着凉粥和昨天的剩馒头,吃了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餐。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金箔。
吃完早饭,陆时衍去阳台给那盆从银杏巷挖来的虎耳草浇水。那盆草是从巷子拆迁前,那棵银杏树根旁挖出来的,当时只有三片叶子,如今已经抽出了第七片新芽。
“等小银大一点,带她去看看那棵树。”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应该知道,那棵树下面,有过一条巷子。”
“还有一家酸辣粉店。”陆时衍接了一句,“你在这家店旁边住过。”
“什么酸辣粉店,那老板叫老陈,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
“我记不住,你记得住就行。”他回过头来,看见苏砚靠在阳台门边,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淡得没什么血色。陆时衍走过去,伸手把她的开衫拢了拢。
“进去吧,别吹风。”
“你现在管得比我还多。”苏砚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陆时衍没有躲,也没说话。他闻到她发间还带着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像雨后泥土里冒出来的新草。他收紧了手臂,把自己的温度分了一些给她。
就在两人以为可以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候,卧室里的小银忽然又哭了。那哭声穿堂过室,清脆嘹亮,带着一种“我要让你们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的霸道。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了一眼。
“你去。”苏砚说。
“这次该你了。”陆时衍说。
“我拆线。”
“拆线是今天九点,现在才七点半。”
“我再睡会儿。”
“你明明醒了。”
“我装睡。”
陆时衍苦笑了一下,松开她,朝卧室走去。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笑容:“苏总,你确实没教坏她。她那股不讲理的劲儿,随你。”
苏砚抄起沙发上的靠垫砸过来,靠垫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陆时衍的背上,又弹开,像一个温柔的句号。
这间房子里,有一对刚刚成为父母的人,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笨拙而认真地学习如何相爱。而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正常运转,那些他们曾经战斗过的法庭、办公室、会议室,都在等待他们归来。但此刻,这里就是全世界。
小银的哭声还在继续,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关于人间烟火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