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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80章 产检单上写小楷 银杏树下说家常

苏砚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十九岁在夜市摆摊卖数据恢复软件,被三个喝醉的混混掀了摊子,她抄起马扎把人追出两条街。二十五岁在资本圈里跟人对赌,对家把合同拍在她面前说“苏总签了可别哭”,她拿起笔连看三遍都嫌慢。三十岁那年公司资金链断裂,账上剩的钱不够发半个月工资,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四十八小时,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可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但这会儿,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手里那张产检单,手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柜里扒出来的速冻虾仁。

“苏砚。”护士从彩超室探出半个身子,嗓门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进来躺好,别紧张。你这都第三回产检了,怎么还跟头一回似的,手冰成这样。”

苏砚站起来,把产检单折了两折,又展开,又折上。纸边被她攥出了一道细密的褶子,像老树皮上的纹路。陆时衍在旁边伸出手,掌心朝上,冲她晃了晃。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手给我。

苏砚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不是有个大案子吗?怎么又跑来了。”

“天塌下来也没你产检重要。”陆时衍说得轻巧,手指已经覆上她的手背,把那双冰凉的指头包进去。他的手暖和,像冬天刚烤过红薯的炉壁,烫得苏砚轻轻抽了一下,到底没抽出去。

彩超室里冷气开得足。耦合剂抹在肚皮上,凉得她倒吸一口气。陆时衍站在她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像。医生拿探头在苏砚腹部滑动,嘴里报着数据:“双顶径正常,股骨长正常,羊水量中等。胎心一百四十六,挺好的。”

苏砚看不见屏幕,只能偏过头去望陆时衍的脸。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比他在最高法院做最后陈述还凝重。她忍不住笑:“陆律师,医生都说挺好的,你苦着脸干什么?是不是觉着孩子没给你准备辩护词?”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伸手指着屏幕上一处地方问医生:“这个是脚吗?”

医生瞥了他一眼:“这是头。脚在右边。发育都正常,手指脚趾都有了。你们看,这是小手,正好举在脸旁边,像在跟你们打招呼。”

陆时衍的喉结动了动,像咽了下什么。他慢慢蹲下来,凑到屏幕前,离那个模糊的小人儿不过一尺远。苏砚看见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圈细纹。

“她真的在动。”陆时衍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

苏砚想笑他傻,可喉咙里忽然一紧,那笑意没拱上来,反倒把眼眶逼酸了。她别过脸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直到眼睛里的热意慢慢退下去。

从医院出来,陆时衍说今天不开车,非要带她坐公交。苏砚说你有毛病吧,大热天公交车上人挤人,你是想让孩子提前感受人间疾苦?陆时衍不理会,拉着她穿过马路,在站牌下站定。没等两分钟,车就来了。

车上人不多不少,正好没有空座。司机看见苏砚隆起的肚子,按了两下喇叭:“哪位给孕妇让个座啊?我说前头那个小伙子,别装睡了,年纪轻轻坐什么专座。”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座位上弹起来,耳根子通红,往旁边挪了三步。陆时衍扶着苏砚坐下,自己抓着吊环站在她旁边。苏砚抬头看他,问:“你到底想干嘛?”

“带你坐坐这趟车。”陆时衍说,“我小时候,我爸每个周末都带我坐这路车。那时候还没有空调车,车窗能打开,风灌进来,整个车厢都是烤红薯和汽油混在一块的味道。我坐前面,他坐我后头,一路都不怎么说话。那时候我觉得我爸这人没意思透了。现在想想,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人陪他坐坐车。”

苏砚没说话。她发现陆时衍最近老提他爸。不是那种正儿八经地提,而是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冒出来一句,像从口袋里摸出颗旧纽扣,没什么用,可舍不得扔。

“你爸挺有意思的。”苏砚说,“我要是能见着他,肯定跟他吵一架。”

陆时衍笑:“你吵不过他。我爸一辈子就信一个理——不争。我小时候问他,爸,你为什么不争?他说,菜市场最会吵架的人,一定不是买得最多的那个。那会儿我觉得这话特别没劲。现在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我学他那套。”

“那你怎么还是当了律师?”苏砚问。

“当律师就是为了争啊。”陆时衍低头看她,“用他的方式,争他不敢争的东西。”

车在一个路口拐弯,车身晃了一下。苏砚下意识捂住肚子,陆时衍伸手挡在她身前,像道栏杆。两个人这个姿势维持了几秒,旁边一个老太太看在眼里,啧啧两声,对自家老伴嘀咕:“你瞧瞧人家,再看看你。我当年怀老大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厂里打扑克。”

那老伴缩缩脖子,嘟囔一句:“都四十年了,还翻旧账。”

苏砚听了直乐,冲陆时衍眨眨眼。陆时衍也笑了,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听见没,以后你可不能这么数落我。我要是在外头打扑克,你就把证据固定下来,走法律途径。”

“谁跟你法律途径。”苏砚白他一眼,“你要敢打扑克,我让你跟厨房过去。”

公交车一路晃到电子科大门口。陆时衍拉着苏砚下车,顺着围墙外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绿得发亮,叶子一层压着一层,把暑气挡了大半。再往前走不到八百米,就是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摆着石凳,被树荫遮得严严实实,像间半露天的小屋子。

苏砚在石凳上坐下,陆时衍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水是温的,里面泡了两片柠檬。苏砚喝了一口,又酸又淡,眉头皱起来:“你往水里放了什么?怎么有股铁锈味。”

“医生让你补铁。”陆时衍说得面不改色,“我买的那种液体铁剂,无色无味,掺进去正合适。你现在尝出来,说明剂量还不够大。”

苏砚捏着保温杯,作势要往他身上泼:“陆时衍,你真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做丈夫不容易。”陆时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往后靠了靠,“以前只管接案子、打官司,现在还要研究孕妇营养学、育儿心理学、家庭关系学。比我在法学院那几年加一块都累。”

“那你后悔吗?”苏砚问。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砚肩膀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她的头发比怀孩子前剪短了些,齐在锁骨上方,风一吹,有几根粘在唇边。陆时衍抬手替她拨开,指尖掠过她耳廓,凉凉的。

“不后悔。”他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教不好。怕她以后像你一样倔,又怕她不像你。怕她三岁就把我辩得哑口无,又怕她在外头受了委屈不肯说。”陆时衍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我跟我爸一样,到最后也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孩子亲近。”

苏砚把保温杯搁在腿上,双手交叠着盖住肚腹,像护着一团小小的火。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小时候最恨我爸。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身上永远是松香和焊锡的味。开家长会从来不去,我的作业本他连名字都写不对。后来他破产,人一下垮了,每天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天。我那时候想,这个人真没用。可现在,我总梦见他。梦里他还是坐在阳台上,可我在梦里不恨他了,就站在他后头,想喊他一声,又喊不出来。”

陆时衍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终于有了点温度。

“你恨过他吗?”苏砚问。

“恨过。”陆时衍说,“恨他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后来整理他的东西,发现他留了句话,在旧皮包夹层里,写在律师证的内页上。就几个字:儿,记得按时吃饭。”

苏砚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别开脸,望着头顶的银杏树。叶子绿得那样满,像要滴下来。风过时,沙沙响成一片,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你说,我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苏砚忽然问。

“陆念苏。”陆时衍几乎没犹豫。

苏砚一愣,转头看他:“你早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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