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综合考量之下,老朱才定下了“分而化之,徐徐图之”的战略――用招抚分化内部,用卫所蚕食地盘,用时间磨掉对方的锐气。
老朱向来是善于隐忍的帝王。当年胡惟庸擅权,结党营私,他看在眼里,却硬生生忍了七年,表面不动声色,暗中收集罪证,直到对方势力膨胀到、露出谋反的马脚,才骤然出手,一网打尽,连带清理了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彻底废除了丞相制度,还重创了淮西集团。
再比如眼前的辽东战局,他从洪武四年就开始隐忍布局――先是派马云、叶旺渡海拓地,建立金州据点;接着逐年增派兵力,修筑堡垒;又派人联络海西女真,许以厚利让其牵制纳哈出。
整整十五年,他耐着性子一点点收紧绳索,看着纳哈出的势力从巅峰慢慢滑落,看着辽东的局势逐渐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直到如今洪武十九年,时机终于成熟:纳哈出已成孤势,高丽内乱无暇他顾,大明国力也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北伐。
“收网的时候,到了。”老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这十五年的布局,可不是白做的。纳哈出以为自己占着金山天险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现在的他,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朱心里面也颇为欣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李骜年纪轻轻,竟能一眼看穿他在辽东布下的这盘十五年的大棋,把“分而化之,徐徐图之”的精髓说得透彻,这可不是寻常武将能有的见识。
这足以证明,此子绝非只会冲锋陷阵的庸才蠢将,而是有勇有谋、能观全局的可塑之才,担得起更大的担子。
至于这些话是不是徐达与李文忠事先教李骜说的,老朱压根就不会往那处想。
徐达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李文忠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外甥,这两人都是把家国社稷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他们或许会为李骜铺路,却绝不会为了私情教他说些虚妄语来蒙骗自己――北伐辽东是关乎大明北疆安危的大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以徐达和李文忠的性子,断不会拿将士性命、国家安危做赌注。
所以,李骜这第一关,算是稳稳当当地过了。
老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婿,眼神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多了些认可。
能看透他的布局,便意味着能领会他的战略意图,这正是统帅北伐大军最需要的特质。
“既然如此,”老朱看向李骜,笑问道:“那朕再问问你,北伐大军当从何处进军?”
这是第二关来了,考较的是实战布局的眼光。
李骜心中顿时明白,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多了几分笃定。他上前一步,手指在堪舆图上划过辽东半岛的海岸线,沉声道:“陛下,依臣之见,最好的路线,莫过于走海路从金州卫登陆辽东!”
“金州卫是我大明在辽东的根基,马云、叶旺两位将军经营十余年,堡垒坚固,粮草充足,早已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桥头堡。从这里登陆,大军能立刻获得稳固的后方,不必担心补给被断。”
他指尖重重一点金州城的位置:“更重要的是,走海路能避开纳哈出在辽西布下的重兵。他这些年一直盯着山海关方向,把主力摆在金山至辽河套一带,就等着我军从陆路进攻。咱们偏不从陆路走,用海船载着大军直抵金州,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登陆之后,大军可先肃清辽南残敌,再沿着海岸线向北推进,与先前修筑的堡垒呼应,一步步压缩纳哈出的活动空间。等他反应过来调兵南下,咱们早已站稳脚跟,到时候以逸待劳,胜算自然更大。”
李骜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既贴合老朱“徐徐图之”的总战略,又透着出其不意的巧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是,老朱却眉头一皱,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