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水森听着那些数字，脸上虽不大笑，眼里却一点一点亮起来。

到了第九日夜里，赵七从练场赶回耿府。他进书房时，满头是汗，连衣领都湿透了。耿水森正对着一盏油灯看东南沿海的舆图。赵七关上门，压着嗓子道：“老爷，数出来了。

新招的人已经过了两万。加上咱们原来的人手，总共能拉出去的，少说也有三万。”

耿水森抬起头，看了赵七一眼：“三万人，一个不少？”

赵七道：“练场那边按名册点的，只多不少。还有些未编进队的，小的没算进去。”

耿水森听完，慢慢放下手里的笔。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道缝。凉风灌进来，油灯火苗跳了跳。

他望着外头黑沉沉的院子，半晌后才道：“三万人在手，总算能喘口气了。东南这些大小官吏，平日里叫得响，真正能调多少兵？还要防着海上，防着百姓。

我如今有三万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楚，像是对赵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赵七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耿水森又把窗子合上，转身走到案边，取过一张纸，用镇纸压平。他对赵七说：“从明日起，把人马按营编好。不要再用零散队形。

原先的老人混进去当小头目，新来的老实人放在里层，那些滑头的、偷懒的，都放到外头去，到时候先用来探路。马匹也分出来，能骑射的单独编一队。

粮草要提前往南边的路线送，不要等动起来再运。”

赵七一阵点头，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耿水森看他一眼，道：“你怕什么？三万大军，在这大明境内，已经算得上相当有实力的了。

只要不犯大错，足够把东南搅个天翻地覆。再说，南边还有耿云。他手里有五万精兵，若真到那一天，谁是刀俎，谁是鱼肉，还不一定。”

赵七听到耿云二字，头低得更低。他不敢多说，只应了一声：“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剩下耿水森一个人。他重新坐到椅中，把舆图往灯下推了推。图上的几个地方已经被他用朱笔轻轻圈过。那些圈像是绳套，又像是火烧出来的窟窿。

他知道这三万兵马来得快，可快兵未必能当精兵用。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必须用这些兵，在东南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声势起来，哪怕朝廷调兵来剿，他也能借着沿海的山势水路周旋。而真正能决定胜负的，是云南。

只要云南回信，只要耿云肯动，三万加五万，八万兵马摆在南方，朝廷就再也不敢轻视这里。到那时，他耿水森便不是豪绅，不是私盐贩子，而是朝廷不得不谈的人。

耿水森想得很深，油灯的烟熏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他却没有去揉。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吹了灯，合衣倒在一旁的小榻上。

外头隐隐有马蹄声从后门远去，不知是送信的人，还是巡夜的镖兵。耿水森闭着眼，心里默念着一个日子。

而与此同时，在小渔村之外，另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村子靠近。来人走得不快，青灰色的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腿上。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牵马的小厮，两人是从新都方向乘火车到了附近，又换马走了十几里小路。这老人清瘦，脸上皱纹不少，眉眼间有股久经世事的沉稳。来人正是刘伯温。

这一段时间，刘伯温一直往返于新都和福建两地。他年纪大了，本该在衙门里歇着，可朝廷近来事多，新都许多决策又少不了他。他只得来回奔波。

好在如今的铁路已经相当之快，牛马不敢比，百里路朝发夕至，省了不知多少颠簸。正是托这铁路的福，刘伯温才免了长途跋涉之苦。

若非如此，以他这身老骨头，从新都到福建再赶海边，怕是早就散了架。

刘伯温到了小渔村村口，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村口有暗哨早早瞧见，忙去报给常升。常升一听是刘伯温，立刻带人迎出来。

他跑上前，扶了扶刘伯温的手，低声道：“老先生怎么不先让人带个信？学生好去接您。”

刘伯温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底气却还足：“我坐火车过来，快得很，哪用得着接。陆羽在里头吗？”

常升道：“在，这几日他一直在梳理耿水森那边的线报。您来了正好，他肯定高兴。”

说完，他在前头引路，把刘伯温带到了村中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院子不大，门前栽着两棵海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常升推开门，刘伯温跟着跨进去。

陆羽正在屋里和几个当地乡民说话，桌上摆着几张手绘的沿海地形图。他听见外头常升的声音，抬头一看，见是刘伯温，脸上立刻多了几丝笑意。

他站起身来，对那几人道：“今日先说到这里，你们回去再细细查一查渡口的事。”

几个乡民走后，陆羽上前一步，对刘伯温道：“老爷子你来得正好。我早上还想着，是不是该给你写封信。”

刘伯温脸上没有笑意，只道：“写不写信另说。你先坐下，我有事跟你讲。”

陆羽见他神色不好，便不急着问，只转身走到墙角的小炉前，从陶壶里倒出滚水，沏了一壶上等茶叶。

那茶叶还是常升前些日子从城里捎来的，叶片细紧，热水一冲，满屋都透出清鲜味。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