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就一条一条说出来。说清楚了，才证明你是真心。”

李崇挺了挺腰，急道：“大人放心。我既已答应，就不会再替他藏着。耿水森这二十多年做的事，凡是我知道的，我全可以说。有些账我亲手记过，有些地方我亲自去过。

我若再瞒，大人尽管按律办我。”

陆羽望着他，满意地嗯了一声。他转头对常升道：“去取纸笔来，把他说的都记下。每一条都写清楚，不可遗漏。”

常升应声出门，不一会拿来一大叠纸和笔墨。他将纸铺在方桌上，又搬了张长凳坐在旁边，蘸了墨，抬头等着。

李崇知道这是要正式记口供了。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像是在脑子里把过去的事翻出来。屋里没人催他。海风依旧从门缝挤进来，把油灯吹得更暗。

过了片刻，李崇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耿水森表面上做的是正经商号，可最赚钱的从来不是明面买卖，是私盐。从浙东到闽北，好几个盐场都有他安插的人。

那些灶户被官府管着，产量也就得了，可到了夜里，总有人偷偷把多余的盐转出来。耿水森就是让这些人把盐一点点收上来，再混进耿家商号的运粮船里。

有的盐装在粮袋最下面一层的暗格里，上头铺着谷子；有的盐用油布包了，混在布匹堆里，当压舱的东西。他靠这个做了十几年，一直没断过。”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陆羽。陆羽神色不动，只道：“说下去。”

李崇又道：“私盐虽然来钱快，可也有风险。有些地方盐商告过状，也有巡盐的人查过。耿水森为了让人闭嘴，没少花银子。

哪些人收过他的钱，我记不全，但有几个关键的我可以说。其中一个管闽北盐卡的小官，前后收了耿水森三回银子，后来换了地方，耿水森还差人给他送过几回土产。

那些土产箱子里，装的都是银锭。”

常升运笔如飞，将李崇的话一句句记下。李崇见陆羽听得认真，胆子更大了些，又讲起伪币的事：“他除了贩盐，还私铸铜钱。

浙东有一座旧窑，外面挂着烧陶器的名头，底下的地洞里便有铸钱的物件。铜料是分几处收来的，有从旧铜器熔的，也有从外海黑市买的。

铸出来的钱成色不足，可普通百姓分辨不出。还有些银锭也被他做过手脚，外皮是足银，里头却掺了铅。这些假银他不敢在本地多用，怕被人盯上，就让人带到北边花出去。”

陆羽问：“那座旧窑在什么地方？”

李崇想了想，道：“在浙东一个叫青石坳的地方，离官道有段路。外头看去就是一片荒坡，走进去不远有几间破窑。那地方离水近，夜里运铜料、往外运钱都方便。

我虽然没进去过几回，但听耿水森跟人说过，光那一个窑，忙起来一个月能出不少假钱。”

他提到具体数目时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

陆羽点了点头，又让常升在纸上记下。李崇喝了口水，继续道：“赚来的银子多了，耿水森就不甘心只做个商人。他借着耿家从前镖局的名号，这些年招了不少武师和闲汉。

明里是给商队护院，实际就是私兵。他们穿便服，腰间藏刀，有的还会用弩。耿水森让他们押送私盐，也让他们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早些年有三家盐号跟耿水森争盐路，有一回那三家的人一起出城去谈买卖，半路遇到一伙山匪，车马全给截了。后来那三家被逼着把盐号转给了耿家。

那些山匪，其实就是耿家的镖兵假扮的。”

陆羽目光微沉，问：“这件事你参与了？”

李崇脸色一白，忙道：“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后来见过那几份转手契书，还有耿水森让人送来的银子账目。动手的事，他从来不让账房上的人沾。我也不敢沾。”

他说完，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常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写。

陆羽没有逼他，只让他把记得住的地点和人都说出来。李崇又讲起耿水森近年招兵。他说耿水森前些日子变卖家产，就是要把这些年的老底全换成现银。

城里的铺面、田庄、货船，很多都放出了风声。卖出的银子不敢存银号，全散在外面。李崇经手了一部分。

他说：“大人应该也查到了，那些银子有些装在粮车里，有些混在布匹下面。我每次只负责把数目记下，具体的路线，耿水森后来就不让我知道了。

我只听车马队的人说，一部分银箱被送到了南边渔村一处院子，还有的藏在西边山里的旧庙。最要紧的一批，我怀疑就在耿府祠堂下面的地窖里。”

陆羽听到祠堂地窖，眉头动了一下。他问：“你能确定？”

李崇道：“我不能说十成。可那地窖我进去过三回。以前耿水森每逢大数额放不进银号时，就让人把银子转到那里。我进去的时候，看见过木箱堆了三层高，外头用灰布盖着。

那地方做得隐蔽，要从祠堂后头的暗门进去，还得点着蜡烛下台阶。我最近一次进去，是三个月前。当时里头的银箱已经快顶到顶了。”

陆羽看了常升一眼，常升会意，将“祠堂地窖”几个字圈了起来。李崇又继续说：“耿水森买马的事，我虽没跟去，但替他支过银两。

有一次是三百匹，一次是五百匹，都从北边马市过来。马匹分散养在城外几个庄子里，旁人只当是耿家商队运货用的。实际上，他还让人在西南旧镖局练场那边盖了几排马棚。

那些人白天练刀枪，夜里练骑马。我去送过一次账本，远远听见那地方喊杀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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