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交叠,身体往后靠了靠。
“不过,现在就剩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柳安城回过神,端起搪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掩饰尴尬。
“什么问题?你说。”
李建业坐直身体,直截了当抛出底线。
“我接手之后,这白山市第一棉纺厂就是完全的新厂了,对吧?”
柳安城点点头。
“那是自然,市里把厂子交给你,就是让你重新盘活,做你的制衣厂。”
李建业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柳叔,咱们得把话说清楚,我这可不是承包。”
他盯着柳安城的眼睛,语气很平稳。
“更不能让我继承以前棉纺厂欠下的债务,那些烂账,我可不认。”
柳安城乐了。
他放下茶缸子,指着李建业。
“你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柳安城靠在椅背上,故意板起脸逗他。
“建业啊,市里把这么大一个厂区,还有两千多号熟练工人交给你,你一点风险都不想担?”
李建业摊开双手。
“柳叔,我这叫在商商。”
“我接手厂子,解决两千人的就业,每个月光是发工资就是一笔巨款,这已经是在给市里分忧了。”
柳安城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那咱们换个说法。”
“如果你赚钱了,到时候每年给市里交一笔分红,自然不用你管棉纺厂以前的那些债务。”
柳安城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但是,如果你不赚钱,反而亏了,甚至把厂子搞得更糟,到时候棉纺厂的旧债,加上新亏的钱,全算你一个人的。”
柳依依在旁边急了,猛地站起来。
“爸!你这叫什么条件啊?”
她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建业是来帮忙解决麻烦的,你怎么还让他背债呢?那可是两千多人的厂子,万一有个闪失,建业赔得倾家荡产都不够!”
柳安城没搭理闺女,只是定定地看着李建业。
他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年轻人,看看他的底气到底有多足,顺便压一压这小子的锐气。
李建业却笑了。
他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显得挺乐意。
“行啊,柳叔。”
李建业答应得干脆利落。
“只要现在不让我背债就行,至于以后……”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
“我不可能亏。”
柳安城愣了一下。
他当市长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厂长,哪个不是叫苦连天,把风险说得比天还大,恨不得市里把所有的底兜住。
像李建业这么狂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建业,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话别说得太满。”
柳安城敲了敲桌子提醒。
“两千多人的盘子,一天不出货,光是吃喝拉撒就能把你压垮。”
李建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外面。
“柳叔,您要是觉得我自信过头了,可以去市里的百货大楼转转。”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我们柳县制衣厂出来的衣服,现在在市里卖得有多火热,您随便找个柜台问问就清楚。”
李建业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和柳安城对视。
“供不应求。”
“只要衣服做出来,就不愁卖,我不自信都没办法。”
柳安城看着李建业那张年轻却透着十足底气的脸,突然笑了。
他拍了一下桌子。
“好!”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柳安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今天就让人把合同和交接手续全弄好。”
他指着李建业。
“到时候你把字一签,这白山市第一棉纺厂,就彻底归你了!”
李建业笑着点头。
“没问题,柳叔,您办事效率高,我也不能拖后腿。”
柳安城拨通了外面的电话,把王秘书叫了进来,吩咐他去准备相关的转让合同和免责声明。
王秘书领命出去了。
柳安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
“行了,正事谈完了。”
柳安城走到旁边的脸盆架前洗了洗手。
“建业,你和依依随便去市里转转,玩一玩,或者等会儿就在这儿,咱们一起吃个中午饭。”
柳依依跑过来,拉住李建业的胳膊。
“建业,别出去了,就在这儿吃吧。”
她仰着头,笑得很甜。
“市委食堂的公家饭可好吃了,那个胖厨子做的菜是一绝,平时在外面根本吃不到,你今天必须得尝尝。”
李建业被她拉着,也没推脱。
“行,那我就蹭顿公家饭。”
柳安城擦干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我得去开个短会,顺便催催老王那边把合同赶紧拟出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交代柳依依。
“依依,你招待好建业,别调皮捣蛋。”
柳依依吐了吐舌头。
“知道啦,爸,你快去吧。”
门关上。
办公室里就剩下李建业和柳依依两个人。
柳依依跑到沙发边,拿起暖水瓶给李建业倒了一杯热水。
“建业,你先坐会儿,我爸开会估计得半个多小时。”
李建业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柳依依则跑到柳安城的办公椅上坐下,转来转去,小短腿在半空中晃荡。
“建业,你刚才真厉害。”
柳依依趴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
“我爸平时在家里可威风了,谁都不敢顶撞他,你刚才居然敢跟他讨价还价,还把他给说愣了。”
李建业喝了一口水,随口应付。
“在商商嘛,总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他闲着没事干,视线在办公桌上扫了一圈。
桌上堆着不少文件,还有几个红头文件夹。
李建业一眼扫过去,视线落在一份摊开的名单上。
名单似乎是市里某个表彰大会的候选人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不少名字。
他视力极好,发现名单上有很多姓柳的人。
柳长青、柳卫国、柳建军……
一长串的名字,粗略一看,姓柳的占了快三分之一。
李建业眉头微挑。
姓柳。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在他老家隔壁,一个人拖着李栋梁,把李栋梁带大的柳寡妇。
团结屯几百号人除了她没有一个姓柳的,就算是整个公社,也没有姓柳的,即便是李建业后面到了县城里,见了那么多人,依然没见过其他姓柳的。
直到认识了柳依依。
这当中莫非有什么联系?
李建业记得以前柳寡妇跟他提过几句自己的身世。
具体是怎么说的来着?
李建业闭上眼睛回忆。
当时柳寡妇好像是说,她原本不是乡下人,是从哪儿逃难出来的,家里以前好像还是个大户人家?
后来是因为什么变故,才流落到团结屯附近嫁了人,安了家。
那会儿李建业没怎么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柳寡妇的谈吐和做派,确实不像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寻常人家,那可是把女人的名节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柳寡妇,那是一点不怕,逮着李建业就得往力竭了薅。
就算柳寡妇家以前不是什么名门望户,也一定是思想非常开放的家庭。
李建业放下水杯,拿起桌上的名单。
“依依,我问你个事儿。”
柳依依停下转动的椅子,凑过来。
“怎么了?你问吧。”
李建业指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
“你们白山市里,姓柳的人很多吗?”
柳依依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名单,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多啊,可多了。”
她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给李建业算。
“白山市以前有个老柳家,是个大家族,好几百口人呢。”
柳依依撇撇嘴。
“不过后来打仗的时候散了,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市里姓柳的,大部分都是那个老柳家分出去的旁支。”
李建业心里一动。
大家族,打仗散了,逃难。
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等到了60年代,都过去十几二十年了。
柳寡妇嫁到团结屯的时候应该五几年,那时候柳寡妇可能也就二十多岁。
所以,柳寡妇不是打仗那会儿跟家里散的,他是在嫁到团结屯之前散的,她散的时候已经是个大人了,如果家里就在市里的话,自己就能找回来,而不是一个人带孩子窝在山沟沟里。
李建业有了定夺,但还是随口问道。
“那你们家呢?”
“你爸是市长,也姓柳,你们家跟那个老柳家有关系吗?”
柳依依叹了口气,小脸垮了下来。
“有啊,怎么没有。”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李建业跟前。
“我爸就是老柳家的人。”
柳依依左右看了看,虽然办公室里没别人,她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突然想起一个事,我爸一直在找一个人。”
“找谁?”
柳依依咬了咬嘴唇。
“找我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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