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二十一年,秋。
谢景辞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位朝廷重臣,颁下了退位诏书。
朝堂上一片哗然。他不过四十五岁,春秋鼎盛,龙体康健,远未到需要退位的时候。
谢屿安跪在丹陛之下,低着头,声音微哑:“父皇,儿臣尚年幼,阅历不足,恐难当大任。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谢景辞看着已经比他还要高的儿子,笑了笑。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太子妃都进门了,你倒是还说自己年幼?”
谢景辞走下御座,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他的手稳稳地托在儿子的臂弯上,像小时候教他走路时那样。
他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谢屿安,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儿子,从他抱着软绵绵的襁褓手足无措,到他如今已能在朝堂上游刃有余。
“你是朕亲手带大的,”谢景辞温声道,“你的能力,朕知道。朕相信,你会让大夏走得更远。”
“朕这一生,”谢景辞说,“对得起天下万民,对得起江山社稷。剩下的时间,朕想和你们的母后在一起,朕欠她太多了。”
谢屿安看着眼前的父亲。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鬓边已经生了几根白发。
他从小就知道,在父皇心中,自己和妹妹两个人加起来都比不上母后一人。
谢屿安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谢景辞下了朝,回到坤宁宫时,姜柔正在廊下修剪一盆牡丹。
十几年过去了,坤宁宫院里的银杏树早已亭亭如盖,春来满树嫩绿,秋至一地金黄。
姜柔穿着一件家常的艾绿色褙子,头发松松挽着,侧影安静而专注,正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根多余的枝条。
十几年的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日子过的舒心,比之从前多了几分从容。
谢景辞站在月洞门下,看了一会儿。姜柔剪完最后一枝,放下剪刀,转过身,看到了他。
她笑了笑,像这十几年来每一个寻常的日子,她站在坤宁宫的廊下,看他从朝堂上回来。
“允执,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柔柔的。
谢景辞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在秋日的风里站久了有些凉,他的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拢住,慢慢暖着。
“回来了。”他说。
“阿柔。”他唤她。
“嗯。”
“今日,我在朝堂上,宣布退位了。”
姜柔微微一愣,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回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不紧不慢。
“也好,”她的声音柔柔的,“屿儿也大了,你该歇一歇了。以后,要天天陪我。”
谢景辞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好,”他低声说,“日后天天陪你。你不是说想去看江南的烟雨吗?我们后日就出发。可好?”
姜柔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笑了一声:“可不能让韵儿知晓。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定要闹着跟来。”
谢景辞也笑了,胸腔微微震动,笑声闷在她的发间:“那便不让她知晓。”
嘉宁二十一年秋,宣帝退位。帝在位二十一载,海晏河清,百姓富足。
帝一生不设妃嫔,六宫虚位,群臣屡谏选秀以广子嗣,帝皆不听。后人论及,或曰:“嘉宁之治,半由帝后。”盖帝与皇后姜氏,伉俪情深,垂范天下,风化所及,民间夫妻相敬者亦众。
太子屿安,帝之长子也。少聪慧,帝亲授以书,又择名儒辅之。年十八,帝曰:“朕教子久矣,可付社稷。”遂传位。
屿安既登基,改年号为昌隆,是为武帝。时年一十八岁,英气勃发,朝野属望。史臣曰:“嘉宁帝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天下,又择贤而授,其功其德,可谓至矣。”
昌隆元年春,太上皇携后离京,巡游天下。革贪官,兴女学,设慈幼院,著《山河图志》。
帝后巡游天下凡十载,所过州县数百,革除贪官数十,兴办学堂百余所,设慈幼院二百余处。百姓感其恩德,或有立生祠者。太上皇闻之,命即撤去,曰:“朕为天子时,尚不敢受百姓生祠。今已退位,更不敢当。”
昌隆十年秋,帝后返京。武帝率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百姓沿途跪拜,十余里不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