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圆月高悬,星子疏疏落落,天朗气清。
晚风裹着草木的清凉一阵阵拂在脸上,把白日里那些黏在身上的燥热与疲乏都吹散了。
家里的老孩子大孩子小孩子这会儿都睡熟了。
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难得有这么一刻静谧是只留给他自已的。
陆霄在门槛上坐下,仰头望着那轮月亮,任由夜风吹着,心思又不由自主地转回了小鸮身上。
还能再为它做点什么?
他正想得出神,不远处忽然响起“嘎吱”一声轻响。
是开门的声音。
他才刚回头,就见诊疗室那扇虚掩的门开了条缝,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地踱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下,那身皮毛泛着柔和的光。
是白麝。
这么晚了,诊疗室里雄麝小白罐罐俩病号睡着,白麝不陪着,独自一个溜出来做什么?
更巧的是,偏偏就撞见了他这个睡不着、跑出来吹风的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心里立时有了数,唇角一弯,冲那身影低声招呼道
“怎么了?有事要跟我说吗?”
白麝没承认,也没否认。
它踱到离陆霄不远的地方停下,一双温和的眼睛在月色里静静望着他,只是缓缓地眨了眨。
片刻后,它才轻声开口
-小白狐狸把那些话都告诉你了吧?
陆霄点了点头。
提起这个,他脸上那点刚刚才生出来的轻快很快黯淡了下去。
小鸮的问题暂且还可以期待一下老师那边的回信,但是关于原麝的种族存续……
仍然无解。
白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你要为这个郁闷”。
它踱得又近了些,在陆霄身侧不远处,安静地卧了下来,像是要陪他坐上一会儿,然后先开了口
-陆霄,你别为这件事难过。
-那是我们自已权衡过后才决定去走路。跟你,跟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没有关系。
“我明白。”
陆霄轻声道:
“道理我都懂,只是我仍然……觉得抱歉。
同样身为人类,我的同类曾经那样深重地伤害过你们。
我……很难不把这些联系在一起。
抱歉。”
白麝晃了晃头,那双眼睛在月色下很平和,没有一丝怨怼。
-这一点我们心里也都清楚。你和这里的人,跟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看开的、与自身无关的往事
-就算是我丈夫也这样认为。它嘴上虽然说,可能也觉得它在无差别的恨着你们所有人类……但其实这些事它是明白的。只是过往那些经历给它留下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就像你忍不住对我们感觉到抱歉,它也一样恨屋及乌。
白麝顿了顿
-但其实你不必那样悲观。打个比方,老虎把我们原麝当作果腹的口粮,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可这并不妨碍那些捕猎者当中也能有那么一个,能和我们成为朋友。
-憎恨和爱是不冲突的。
陆霄听到这儿,眼皮没来由地一跳。
这个比喻……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没被搅动过的湖泊。
有模模糊糊的念头顺着这圈涟漪飞快地荡开,眼看就要浮出水面、被他一把抓住---
-嗯?
白麝忽然轻呼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但足以打断陆霄的思绪。
陆霄回过神,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白麝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手臂上。
-你受伤了?
它轻声问。
陆霄一愣,低头一看。
小臂上横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早凝住了,结了层薄痂。
这是他下午收拾温室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被工具的边角给拉的,当时随手擦了擦就放着了。
“嗐,这个啊。”
陆霄不在意地摆摆手:
“芝麻大点儿的皮外伤,不打紧,就是划破了一点皮,放两天就好利索了。”
白麝盯着那道口子看了看,似乎还想说什么。
话没出口,它那对耳朵却忽地一动。
下一瞬,它二话没说,撒开四蹄,一溜烟就往诊疗室的方向跑了回去。
陆霄被它这没头没脑的一出弄得一头雾水,愣在原地。
啥意思?
怕他粘包赖,先跑为敬吗?
还是今晚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正纳闷着,那白色的身影又颠颠地跑了出来。
不过再一看,白麝嘴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干干净净的毛巾。
白麝走到他跟前,仰起头,把那毛巾往他手边递了递,示意他拿去。
-喏,给你,拿着擦擦伤口吧。
所以刚刚跑回去就是为了回去给他拿条毛巾擦伤口吗?
很高兴白麝会为了他着想,但是这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了,陆霄笑着开口
“不用这么紧张我的,这真是很小的伤了,你看嘛---”
他把胳膊递到白麝面前凑得更近了些:
“都结痂了,也不会感染,擦不擦都一样的,不用为我这点小伤折腾。”
白麝见他这样说,便也不再劝,只眨了眨眼:
-那随你,反正给你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说罢,它便转过身不再和陆霄交谈,慢悠悠地踱回诊疗室睡觉去了。
陆霄手里攥着那条被硬塞过来的毛巾,无奈地笑了笑。
出来溜达这一会儿白麝就来找他了,估计他在外面走其他毛孩子也是能听到了,一会再吵醒几个就不好了。
还是回屋去吧。
回到卧室,他随手就把毛巾搭在了床头,打算歇下。
可刚躺下去闭上眼,陆霄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鼻端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清冽,美好,且十分熟悉。
他狐疑地抬起手闻了闻。
是他手上沾着的味道。
回想起刚刚白麝特意强调的‘用这个擦擦伤口’,陆霄伸手拿过那条放在床头柜上的毛巾,凑到鼻子底下,细细一嗅。
同样的味道,但是比刚刚手上的要浓郁得多。
陆霄记得这个味道。
这是雄麝身上的味道。
……
已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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