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自然是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饕餮,上古四凶之一。
与穷奇、梼杌、混沌并称天下至邪。
黑暗时代之中,四凶各自投身深渊,化为不灭邪神,此后世间所生之神道污染,近半都与这四位有关联。
而饕餮,素来以吞食万物著称。
这陈术能与其撞面活下来,已是天下奇闻。
竟还带着这样一个请柬行走至今?
“这不可能。”
刘恩几乎脱口而出:“若真是饕餮亲手所布,陈术应该早就死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刘同尘道:“所以才说其了不得。”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望向静室之外,像是一眼已看穿了数十里的天光。
“一个能在饕餮的请柬下活了这么久,还能一步步走到境神师榜首的人,你以为是什么易与之人?”
刘恩不。
刘同尘又是淡淡开口道:“待陈术来了,你可主净此事,若是能成,想来你那排名,应当是能前进一些。”
刘恩缓缓点头:“全凭大长老安排。”
……
陈术到的时候,已是下午。
刘家大门敞开着。
陈术的雨云还未落稳,门口便已迎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正是刘离。
一段时间不见,刘离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原先那条极为醒目的琉璃手臂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截与常人无异的臂膀,骨肉匀称,肤色健康,甚至在阳光下透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这变化也意味着,刘离已经彻底突破到了境神师的境界。
而且看其周身气息稳固,神意内敛,显然已经将琉璃神力完全融进了肉身之中,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琉璃身的雏形。
“术哥!”
刘离一见陈术,脸上便笑开了,快步走上前来:“族中长老都已经在等着了。”
陈术应了一声,水气化形,缓步向前。
刘离迟疑了一下:“你这身体……”
“无妨。”
陈术摇了摇头:“老毛病了。”
经典老毛病!
刘离翻了翻白眼,伸手扶着陈术。
陈术也没拒绝。
“走吧。”
刘家祖宅从外面看并不如何显眼,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回廊极深,青石铺路,廊内每隔数步便立着一盏琉璃灯,白日里虽不点亮,但灯身上那些流转的光纹,却将整座宅院都衬出一股子说不出清静安宁。
只是陈术每走过一处。
那琉璃灯便是忽闪忽闪着,而后缓缓的灭掉。
“这……”
刘离心中震撼,却是没有再细问,只是脚下步伐却是快了一些。
很快便是到了议事厅之中。
陈术这才站定,目光扫过满殿众人。
首座之上,刘同尘端坐着。
左右两侧,各坐着五六位刘家长老,最年轻的也有八十往上,这些人身上气息皆是沉凝如海,实力都是不弱。
再往后,才是一些年纪较轻的子弟。
而这些人里,又以刘恩最为显眼。
他坐在门口偏左的位置,半边身子映在廊下的天光里,俊朗英挺,只是目光落在陈术身上时,微微一顿。
陈术像是察觉不到这些。
他站定之后,朝上首拱了拱手,声音温和:
“陈术,见过刘家列位。”
“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他话音刚落,满屋目光便齐齐落了过来。
他们自然是都在打量着陈术。
而这一打量,心头便都是齐齐一凛。
“好重的污染!”
那自陈术体内如黑暗中的烽火一般,时刻向外散发的神道污染!
哪怕是这殿中叶叶琉璃灯火,映照净化,竟也没能让那气息淡去分毫。
毫不夸张地说。
在场这些净化系神师,哪一个不是与神道污染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们太清楚陈术身上那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哪怕只是感受了一瞬,后背便已经生出了冷汗。
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刘同尘倒是没有像旁人那般把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抬了抬手,温声道:“陈司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老朽这宅子,有好些年没来过外客了。”
陈术缓步行至客位坐下。
刘离跟在他身侧,也在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了。
有族中下人奉上茶来。
茶汤色极清,入口微苦,随后舌根处泛起一股极淡极淡的甘甜,像是一捧春雨化在了喉间。
陈术只喝了一口,便觉得腹中那股被压制的秽浊之气,似乎都轻了几分。
“好茶。”
他赞了一句。
刘同尘道:“此乃净心茶,只在琉璃灯下栽种,需以净化之力日夜温养,一年也不过产个几斤。”
“陈司长觉得好,便多饮几口。”
陈术自然不客气。
这茶入口之后,竟是能让他浑身上下都生出一种极细微的暖意来,虽然短暂,却也算是帮着他这具半死不活的身子松快了几分。
只是在场众人的目光总在陈术身上转来转去。
慢慢变成了惊疑。
这陈术。
竟然是伤的这么重?
他们离得都不算远,自然能看出陈术的气机状态。
其全身上下,气血几近停滞。
连端起茶盏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吃力。
可就是这样的身体,竟还能背负着那样的邪祟之物,活着来到这里,已是一种奇迹!
……
闲聊了几句。
终归是落在正题上了。
“陈司长的来意,老朽已经听刘离说了。”
刘同尘看向陈术,开门见山:“你身上那东西,是深渊请柬。”
“而且是四凶之一,饕餮所留。”
陈术点头:“是。”
“此物凶邪异常,早已与你骨血相连。”
刘同尘道:“老朽并非妄自菲薄,此物之难缠,已不是寻常手段能够解决。”
“我刘家虽以净化为业,但在它面前,也不敢说定能周全。”
“只能尽力一试。”
陈术倒也明白。
毕竟是饕餮亲自布下的东西,若刘同尘真开口说手到擒来,那未免是太瞧不起这等邪神了。
“大长老客气了,能暂且压制便好。”
刘同尘点了点头,又细细问了几句关于这请柬的事。
陈术也没有太过隐瞒,大概的说了一下。
当然,涉及到自己身上的一些机密之处,便自然而然地略了过去。
刘同尘听后,点了点头道:
“陈司长可方便将全身显出?”
说着,他环顾四周,对众人道:“这屋中之人,皆非外人。”
“这辈子都跟这些邪祟打惯了交道,你尽可放心。”
陈术自然是无所谓的。
他轻笑了一下,放下手中茶盏:
“那便麻烦诸位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脱去上衣。
露出了其下那犹如天工造物一般的完美身躯。
那身躯,线条流畅,肌肉匀称,像是最完美的雕塑。
但是。
此刻。
却没有人注意这些。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之间,被那片将陈术整个侧腰包裹,似是要将整个身躯都拖入深渊的印记吸引了过去。
“嘶!!“
在场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东西像是一棵扎根在陈术身体里的暗红色邪树,无数根须如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铺展而去,每一根都在缓缓蠕动着。
每一次蠕动,都会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波动!
寻常人只是看上一眼,就感觉心神震颤,冷汗直流!
若是心智不坚的,恐怕当场便要入邪。
在场几位弱一些的神师,此刻都是脸色煞白,双腿都在发抖!
因为他们从那印记中,感受到了一股极为恐怖的污染气息!
那气息,像是要将他们的心神,全部吞噬!
身后神灵虚影都是不自觉的显现。
刘恩面色骇然。
“这……这种程度的污染……”
不仅是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震惊到了极点!
因为他们都清楚。
这种程度的污染。
若是换做他们。
恐怕早就已经失去理智,化作怪物了!
可陈术。
却是还能保持清醒!
甚至,还能正常行动!
众人的目光一时之间都是落在了陈术的身上。
不是?
这么耐杀?
而就在此时。
嗤嗤嗤……
正中央。
那盏古旧的铜灯之中,燃着的数十年未曾熄灭的净世之火。
竟是熄灭了。
“这……”
刘同尘也张了张嘴,看了满脸惊骇的刘恩一眼,颇有些可惜的意味。
“这等程度。”
“恐怕只有老夫几人出手了。”
傻孩子啊。
你连净化的资格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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