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问。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才答:“沈砚。镇上卫生院新来的医生。上周刚报到。”
青禾镇卫生院?我皱眉。那地方离村有十里山路,平时只接个头疼脑热,连输液室都是去年才翻新的。怎么突然来了个“新医生”,还穿着工装衫,拄着竹杖,出现在我家荒坡上?
他似乎读懂了我的疑问,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几乎不可察:“卫生院缺个懂点农活的。院长说,种地也是治病――治土地的病,治人的病,道理相通。”
我一时无。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坡地边缘那丛长得最旺的狗尾草。他弯腰,拔起一株,抖落根须上的土,又蹲下,用竹杖尖端在松软的土上划了几道――不是随意涂抹,而是精准地勾勒出几条平行浅沟,间距、深度,目测竟与我昨日费力挖出的垄沟分毫不差。
“按这个深,这个距,”他指着地面,“明天上午,太阳出来前,把蒜种下去。芽朝上,覆土三指厚。别浇透,潮润即可。”
说完,他直起身,将那株狗尾草随手插回原处,茎秆挺立,毛茸茸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朝我点头,转身离去。竹杖点在土路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稳定,不疾不徐,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拍器。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方被我重新叩响的土地,正以一种我尚未理解的方式,悄然松动第一道缝隙。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沈砚不是“新来的医生”,他是“回来的”。
他生在青禾村,长在青禾村,十二岁那年,一场暴雨引发山洪,冲垮了村西头那座唯一的石桥。他父亲――当时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为救被困在对岸小学的两个孩子,涉水过河,被一根断裂的桥桩撞中太阳穴,当场没了呼吸。母亲受不住打击,半年后病逝。沈砚被远在县城的姑妈接走,再没回来过。
他学医,考进省城医学院,毕业后留在市三院神经外科,前途一片坦荡。直到三年前,他主刀的一台手术出现罕见并发症,患者术后植物状态。虽经伦理委员会裁定无医疗过失,但他递交了停职申请,独自去了西南山区做义诊。一年后,他出现在青禾镇卫生院的招聘启事上,应聘岗位写着:“全科医生(兼农技协理员)”。
没人问他为什么。青禾村的人,向来不问“为什么”。他们只看结果:沈砚来了,卫生院的药柜齐了,输液室的紫外线灯管换了新的,村小学的孩子们每年有了免费体检,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也被他请来的林技站专家“会诊”,治好了半边枯死的枝干。
而他与我的交集,便从那片坡地开始,无声无息,却日渐深密。
他来得并不频繁,有时隔十天半月,有时一月余。每次来,总在清晨,从不敲门,只站在坡地边,远远看着。我翻地,他点评土质;我育苗,他教我辨认猝倒病的初发叶斑;我为薄荷长势过旺发愁,他告诉我,薄荷根系霸道,需在地下埋一圈旧瓦片阻隔蔓延――“不是要它死,是让它活得有边界。”
他话少,却句句落地有声。他从不碰我的锄头,但从不吝啬伸手――当我搬不动一袋有机肥,他会默默接过,稳稳扛到地头;当我被野蜂蜇了手背,肿起核桃大的包,他会从随身的旧皮包里取出一小瓶自制的薄荷膏,清凉的触感瞬间压下灼痛;有一次暴雨突至,我冒雨抢收刚掰下的糯玉米,他不知何时出现,脱下工装衬衫罩在我头上,自己淋得透湿,雨水顺着他紧贴额角的黑发往下淌,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
我们极少谈过去。偶尔提及,也如蜻蜓点水。
“你小时候,”我一边给蒜苗松土,一边随口问,“也帮你爸看病?”
他正用小铲子清理一株杂草,闻动作微顿,铲尖在土里划出一道细痕。“嗯。记药名,碾药粉,跟着他走夜路。他背药箱,我提马灯。”
“怕吗?”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天又下雨了。“怕。但更怕他摔倒。路滑,他腿有旧伤。”
我心头一跳,没再问。
他亦不问我的城。只有一回,我整理老屋阁楼,翻出一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是我中学时代的日记本。其中一页,我写道:“今天又梦见爸在晒场上追我,我跑得好快,可怎么也甩不掉他踩在麦粒上的咯吱声……”我合上本子,指尖冰凉。沈砚恰好来送新配的驱虫药,见我神色不对,只递过一个小纸包:“晒干的艾草和苦楝皮,泡水喷苗,比农药温和。”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抽穗的玉米地上,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支等待启程的小船。
日子在泥土的呼吸里悄然流转。我的坡地渐渐有了模样:春末,紫蒜苗青翠欲滴;初夏,糯玉米吐出粉红的须,苞叶一天天鼓胀;盛夏,薄荷铺成一片流动的绿雾,风过处,清凉的气息弥漫整个坡地。我学会看云识天气,听蛙鸣辨墒情,甚至能凭着土壤表层细微的龟裂纹,预判三天后的降雨。
而沈砚,成了这片土地上最沉默的见证者与最精准的校准者。他像一株深根植物,不喧哗,不争抢,却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校正着我每一次用力的偏差,抚平我每一处认知的褶皱。
直到那个蝉鸣嘶哑的午后。
我蹲在玉米地里,正用小刀剔除病叶。阳光毒辣,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烫。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攫住我,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进土里。我本能地想撑住身旁的玉米秆,可指尖刚触到那粗粝的茎,整株玉米竟猛地一颤――不是风,是地在动。
我抬头。
沈砚就站在田埂上,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死死攥着左小臂,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下颌紧咬,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滚落,砸在脚边的干土上,瞬间洇开一个个深色小点。
他没看我,目光死死钉在前方――那里,一株玉米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一侧倾斜。秆身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断裂。
我忘了眩晕,忘了自己,猛地爬起来冲过去:“沈砚!”
他闻声,终于侧过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颤、明灭,像风暴中心即将熄灭的烛火。
“别……过来。”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硬生生碾出来。
可我已经到了他面前。我伸手想扶他,指尖刚碰到他滚烫的手腕,他身体猛地一晃,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向前栽倒。
我拼尽全力抱住他。他很沉,带着灼人的体温,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我踉跄着,单膝跪倒在滚烫的田埂上,让他靠在我肩头。他急促的呼吸喷在我颈侧,灼热而紊乱,带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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