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自是猜不到这老头儿给自己安插了什么外号,见对方识趣,嗓音恢复了几分温和:
“鲍里斯议长想来听说过‘星空珠宝’?此番外交访问,我家少君有意在中部行省寻找合适的销售渠道。”
此一出,珠宝大亨·鲍里斯整个松垮的脸型便抽搐起来——是那种不愿意被眼前的李维太快看穿自己底牌、又实在控制不住内心喜悦的反复横跳。
深吸一口气,鲍里斯顺势伸手接过那封信,借着低头看信的动作勉强遮掩自己的情绪,语调却是先一步裹上了生意人的和气:
“我会放他们进场。泉台议事如期进行,但结果如何,我不会强行干涉。”
“自当如此。”
听话听音,李维敛起笑意,换上一副恰如其分的郑重:
“真正稳固的秩序从不产生于压制异见,而产生于让每一方都有路可走、每一方都有话可说。”
“议长先生您今日的选择,不是倒向哪一方,而是留给加亚图一份回旋余地。”
鲍里斯没接话——他自认脸皮已经够厚,但跟面前这个睁眼说瞎话的年轻人比起来还是缺了一点信手拈来的无耻——深深看了李维一眼,不由得暗叹谢尔弗当真是如日中天、人才辈出。
“先论正事,”鲍里斯将信收入怀中,面上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议员们都等得急了。”
……
在现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加亚图议长缓步走上台阶,站定,转身,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
“泉台议事,其创立之初衷,便是让加亚图的市民——无论是名门之后,还是匠户之裔——皆有权利在市政厅的屋檐下为自己发声。”
“刚刚,我与伍德家族的纹章官先生核对了过往律令——依照议事第七条、第十一条及补充条款之三,今日到场之人,合情合理,依法有据。”
鲍里斯顺嘴把自己与李维勾兑的事粉饰一通,不给现场一众贵族与教士追问的机会,抬手指向那群木匠与药剂师,再开口的嗓音里多了一层体恤:
“考虑到市民们各有生计,能抽出一日空闲已属不易——因此,我决定,审核从简,今日议事正常举行!”
“泉台议事的声誉,绝不可在我等在任期间受损!”
一番话滴水不漏,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欢呼,尤以那群被拦在会场外的木匠和药剂师们反响最为热烈。
不少本就中立的议员见状,也是附和地面带微笑、鼓起掌来。
鲍里斯亦是为自己的临场发挥暗自得意,享受了片刻现场的欢呼,这才双手下压,示意众人稍稍安静,目光搜寻到佩顿·麦克法兰与利亚姆·恩尼斯二人身上,装模作样地板着脸吩咐道:
“佩顿爵士,利亚姆爵士,这些人多出自你们木匠行会和药剂师行会,审核的事,由你们自己派人协助。”
“若是出了纰漏,我唯你们是问!”
两人心中窃笑,面上自是诚惶诚恐,越众而出,齐声应是,随即散开,各自张罗起来。
眼看此事就要被坐实,先前那贵妇人自觉被驳了面子,不甘地咬了咬唇,双目微眯,看向鲍里斯,嗓音裹着委屈与娇嗔:
“议长大人,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跟那些臭烘烘的匠人挤在一处站着听吧?”
鲍里斯眼皮都没抬——他这一把年纪,“下议院”早就是单纯的泌尿器官了——语调冷淡:
“你们可以先行离开。”
贵妇人讨好的媚笑立时凝在了脸上。
“泉台议事并不强制要求某些人必须在场。”
老议长看似在同妇人解释,眼神却是直勾勾地看向贝伦:
“毕竟,泉台议事的提案效力仅限于市政厅的施政建议,正式表决需在市政议会的正式议席上、由拥有表决权的议员投票产生。”
“迪莉娅夫人若有意,可以关注后续市政厅的正式会议。”
这番话看似给教会方面留了余地,其实也就是告诫贝伦不要再闹了。
贝伦哪里甘心,眼神连连催促费尔南,要他赶紧搅浑水。
李维却在此时摸到了那帮木匠和药剂师跟前,双手举过头顶,连连拍掌,口中鼓噪: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过议长大人与诸位议员先生!”
“画师呢?画师在哪?快将这注定载入史册的一幕画下来!”
佩顿第一个反应过来,跟着猛拍巴掌;利亚姆紧随其后。
那些工匠和药剂师们起初还被李维这个生面孔吓得有些迟疑,此时见自家会长跟着“发癫”,于是便也跟着拍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脆亮,汇成一片,噼里啪啦地砸在广场的石柱上——那是某种陌生的、粗粝的、散发着汗味与泥土气的声响,震落了石柱顶端两百年的积尘。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