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有关于水渠的拆除方案，必须由教会、学院与市政厅三方共同勘测、确定具体范围后再行实施。”

“并且，该方案的表决必须要在虔愿者街区的改造方案表决通过后再进行。”

李维登上高台，开始即兴发挥。

原本正要起身的罗吉尔见状，屁股又坐了回去，偏头看了看梅琳娜，眼神有些复杂——这一出可没人事先跟他通过气。

梅琳娜目不斜视，权当是没看见学院分部长的那点小情绪。

对于教会方面可能的反击，事先预测只是大体方向上的，细节上的咬文嚼字则要见招拆招。

而罗吉尔昨日派出伊森贝尔的那点小算计，已让李维降低了对他的信任程度。

所以今日李维干脆利落地夺去了发权。

教会那头，精英讼棍·费尔南听出了李维话里的陷阱，立刻出补充道：

“可以，但两份方案的表决，必须捆绑进行，且具有不可分割的法律效力。”

“具体而，双方要就两份方案的内容先行达成一致，且当街区改造方案表决通过后，水渠拆除方案不得单方面撤回或附加新条件。”

“另外，该捆绑条款必须以文件形式固定。”

看着侃侃而谈的费尔南，李维不禁挑了挑眉——这条教会走狗虽然心黑，职业素养确实在线——目光随即转向主席台上的鲍里斯议长，微微颔首：

“我方同意费尔南先生的补充条款。”

见李维视线看来，鲍里斯却是一愣。

他一来没料到李维回答得如此干脆，或者说李维从说出那句“完全同意”开始，事情的走向就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测。

二来，费尔南与李维的交锋信息量极大，一把年纪又没好好休息的老议长，消化了好一会儿，方才领会了二人的分歧所在。

而更远处的阶梯上，听众们或一脸茫然，或一脸沉思，再或与身边人私语、交换着自己的理解……

李维目光扫过，对加亚图贵族的“平均法律素质”有了大概估计。

这也是选举制度的局限，它高度依赖选举人的群体素质。

鲍里斯在这方面的经验明显就更丰富，自己明白过来后，又特意多等好一会，方才开口：

“罗吉尔部长，贝伦主教，梅琳娜小姐，三位可有异议？”

“我同意。”

梅琳娜第一个开口。

罗吉尔见状，也迟疑地点了点头。

反倒是明面上扳回一城的贝伦眼神闪烁，“此事有诈”和“他们没招了”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横跳，迟迟不肯开口。

人群里的议论声随之大了起来。

“贝伦主教？”

鲍里斯蹙眉。

“我，”贝伦这才回神，咽了口唾沫，“没意见。”

老议长应了一声，目光看向更远处的石阶，抬高了音量：

“有没有谁有疑问？”

尽管有些时候会流于形式，但在泉台议事上取得大多数人支持和理解的公共政策，后续的施行往往会顺利许多。

鲍里斯主持泉台议事多年，这一问便是他政治经验的沉淀。

回应他的是广场上的一片沉默——有已经理解的，有不便开口的，有还在张望的，也有觉得事不关己的。

于是鲍里斯又将目光转回到李维脸上，眼底多了几分探究与郑重：

“请继续。”

他现在相信，梅琳娜、或者说她背后的约书亚·伍德所图甚大。

“第二嘛……”

李维轻咳一声，正要就所谓的“程序”再掰扯些细节，广场的西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广场上众人纷纷扭头，循声去看。

“让一让！让一让！”

原本正在广场外围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官满头大汗地闯入广场，第一眼下意识地锁定了贝伦主教，但很快就又反应过来，脚尖一转，直奔自己的顶头上司鲍里斯而去。

“大人……”

那军官附在议长的耳边窃窃私语，直看得现场众人抓肝挠肺。

李维却是猜到了大概，视线微偏，正巧与看过来的梅琳娜对上了眼。

大小姐眨了眨眼，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后背往椅子上靠了靠，整个人的姿态都松弛了下来。

罗吉尔这回终于忍不住了——哪怕他的视线正与对面的贝伦对峙着——身子往梅琳娜身边凑了凑，嘴唇翕动：

“梅琳娜小姐，您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梅琳娜微微颔首，从容道来：

“我邀请了一些市民前来表决。”

“一会儿无论如何，请罗吉尔部长坚持允许这些市民进场。”

梅琳娜偏头，对上罗吉尔的目光，一脸郑重：

“我知道罗吉尔部长有很多疑问，但也请您相信，我们之间的分歧远小于合作——有些必要的保密措施，待到事成之后，我们再行商议，如何？”

罗吉尔眼神微闪，强按住看向伊森贝尔的冲动，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我认同梅琳娜小姐您关于‘我们之间合作远大于分歧’的表述。”

对面，贝伦眼看着梅琳娜与罗吉尔你一句我一句，哪里还敢大意，对着身边的一众司铎怒火全开：

“还他妈的愣在这里干什么？都他妈的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

广场外围，多桑·贝尔纳多已经瞧见了那一拨不速之客。

确切地说是两拨——一拨皮肤黝黑，裹着风吹日晒的粗糙；另一拨脸色惨白，许多还透着不健康的红晕。

总之是画风截然不同的两拨人。

“内森！”

领头的汉子身上还系着皮革围裙，萝卜似的粗手指指着军士队伍里的某个红发小年轻，嗓门粗糙得堪比钝了的木锯：

“老子是来参加泉台议事的，你拦着我干什么？！”

被唤作“内森”的小年轻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赔着笑脸：

“舅舅，我不是不让你进——你看，咱们头儿已经进去报信去了，你们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总要给老爷们知晓一声。”

“这还差不多。”

汉子哼了一声，没再往里挤，转而抬起双手，朝身后的众人挥舞道：

“兄弟们再等一等！”

人群随之安静了不少，但也没有退出警戒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