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箭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缓缓前进,速度慢得不像话,但每一个瞬间都在往前走。箭头刺破了他胸前的皮肤,银光从他的皮肉裂缝里透出来,照得他的胸骨在内部隐隐发亮。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跳得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次心跳的力度和频率。
那是真正的恐惧——肉眼可见的死亡正以缓慢到令人发疯的速度在逼近他,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打不着,逃不掉,动不了,求饶没用,咒骂也没用,一切手段都用尽了,但那支箭还是在往前,一寸一寸地往前。
三足金乌的眼神完全僵住了。
那种僵硬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恐,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当你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太久,当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死亡在一点一点地朝你靠近而你却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的时候,你的精神就会开始崩解,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碎掉。
然后更刺激的事情发生了。
三足金乌的余光瞟向了网兜的一个角落。
刑天不见了。
那具巨大的、黑色晶石凝结而成的残躯原本一直挤在网兜的角落里,因为三足金乌刚才挣扎的时候把他挤到了网边,之后就一直没再留意。
但现在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不是刑天跑了,而是他的躯体在刚才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某种变化,跟那些被鸿蒙珠消融的网线一样,从实体化为了虚无。
但也没有完全虚无。
三足金乌的瞳孔猛地一缩,因为他看到了一颗心脏。
就在刑天原来待着的那个位置上,一团浓烈到近乎实质化的杀气悬浮在空中。
那团杀气不是红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介于血红和墨黑之间的暗红色,颜色深得像是血被浓缩了一千倍之后变成了固体的颜色。
杀气在空气中翻滚涌动,但不像普通的气体那样飘忽不定,而是有规律地一收一缩,像是一颗真正的心脏在跳动。
然后杀气收缩了。
所有的杀气在同一瞬间往里塌陷,就好像有一个无形的黑洞把那团浓烈的杀气全部吸了进去。杀气消失之后,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颗心脏。
黑红色的心脏。
拳头大小,形状和人的心脏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对。
整颗心脏是黑红色的,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血管也不是经络,而是一种接近于符文但又不同于符文的天然纹理,每一道纹理里都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光的明暗变化和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
刑天之心。
战神之心。
三足金乌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所有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部拼凑了起来。
刑天已经完全消散了,这具残躯里残留的最后一股战意和杀气在刚才的冲击中被压缩到了极限,返本归元,化为了这颗心脏。
这就是刑天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比他的精血珍贵,比他的骨肉珍贵,甚至比他残躯里蕴含的那股煞气还要珍贵一万倍。
难怪刑天残躯能显化出那么恐怖的存在。
一颗战神之心就能撑起一个准圣级别的虚影,能让刑天在只剩一口气的情况下还能挥出开天辟地的一斧头,能让他的战意穿透死亡本身的限制继续跟敌人对砍。
这就是战神之心,刑天力量的源头。
这就是三足金乌拼了性命也要夺的东西。
他拼了命去高老庄抢刑天残躯,拼了命跟观音菩萨合作,拼了命在浮屠山上炼化,拼了命把兜日罗网撑开,拼了命把所有法宝自爆,拼了命炼出鸿蒙珠,拼了命跟射日神箭硬扛到现在——所有的拼了命,都是为了这一刻。
都是为了这颗心脏。
然后他看到了。
一双油腻肥壮的双手伸向了战神之心。
那双手不大,但很宽很厚,手背上全是肥肉摺子,手指短粗短粗的,指甲缝里还带着泥。手心里全是油汗,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层腻乎乎的光泽。
猪刚鬣。
那头猪。
那头从浮屠山上跑下去又跑上来的猪。
三足金乌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手离战神之心越来越近——八尺、五尺、三尺、一尺——他亲眼看着那双手触碰到了那颗黑红色的心脏。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被人绿了。
被一头猪绿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两个从见面开始就在骗他的人联手给绿了。
林竹负责在前面拉仇恨,猪刚鬣负责在后面捡东西,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个拖一个偷,一个当面胡说八道一个背后趁火打劫。这两个勾日的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三足金乌的眼珠子鼓了出来。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鼓,是真的鼓——眼球从眼眶里往外凸出了几毫米,金色的眼白上每一根血丝都胀得快要崩断。
那张干枯焦黑的脸上所有肌肉都在抽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露出嘴里被血染成暗金色的牙齿,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低贱猪妖——”
声音先是闷在喉咙里,像是一锅滚油在锅里翻腾。然后声音往外涌,顺着他的喉咙往上冲,在嗓子眼里撞出了回声。
“也配染指战神之心——!”
最后一声直接炸了出来。不是吼也不是喊,而是炸——三足金乌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暴怒在这一瞬间全部迸发了出来,化成了一声几乎要撕裂天地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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