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勋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城下那片正在推进的火光,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将军,楚军退得太齐了,末将看着,不像是溃败,更像是后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羽到现在还没露过面。”
燕镇北没有看他,目光没有离开城下:“齐?那是他们跑得快,赵羽不露面,那是他不敢露面。”
他停了一下,“告诉前锋,不要停,我要今晚把赵羽赶出平谷。”
刘勋没有再说话,转向城下挥了一下旗。
城下的步伐又加快了一档。
叛军继续推进,楚军继续后撤。
两军之间的接触线像一道被拉长的丝线,越来越细,越来越薄,像一片在冬日空气中逐渐消散的薄雾,快要断裂时又被新的重量压住。
楚秀宁站在后营边缘,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动,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见前营的火光正在后移,看见叛军的阵型已经拉长,看见赵羽的旗号已经在后营边缘竖起。
她手里攥着一根长枪的枪杆,指节微微泛白。
赵羽的旗号移到后营边缘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再退。
他转过身,面对着正朝这个方向涌来的叛军前锋,开口时声音不高,但传令兵接力传下去,像一道指令沿着铁轨向前滚动:
“后营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传令楚秀宁,后军可以动了。”
他顿了顿:“让她从左翼包过去,截断退路,等他们进了营,就关上门打。”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朝后营深处跑去。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迅速远去,像一阵急促的雨点落在干硬的土面上,声音越来越远,但始终没有消失。
楚秀宁接到传令时,她已经在马背上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长枪举了一下,朝身后列队的骑兵挥了一个向前的弧线,然后策马提缰,从后营侧门绕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只有马蹄踏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像秋末最后一次收割时镰刃划过麦秆的声音,短促而干净。
三千骑兵跟着她,像一道绕过岩石的水流,转入夜的缝隙里,消失在没有火光的南侧。
平谷城墙上,燕镇北还在望着城下,望着那片正在收缩的楚军火光。
他看见赵羽的旗号停住了,停在了后营边缘。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那道一直被拉长的线忽然绷紧了,像是有人收了一下手。
风还在吹,火把还在烧,城下的交锋还在推进,但他的目光没有从赵羽的旗号上移开,像在等它动,又像在等它不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视线之外,南面的黑暗里,一道没有火光的队列正在无声地合拢。
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带着金属的凉意和干燥的尘土气息,缓缓合拢,不再留出缝隙。
此刻的燕镇北,正在幻想着自己拿下楚军大营,名扬天下的那一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