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瞬:“不过现在看来,他们是真怕了。”
贾羽微微侧过头,顺着楚宁的目光望向那片田地和那些百姓:
“他们的府丁,打仗时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被打散了。”
“如今他们手里没人可用,几个家主连自己府邸的大门都关不严。”
“就算心里不服,也没有那个胆量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说得很实在,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楚宁没有接话,目光依然落在田间。
这时,一个蹲在田埂上的老者抬起头,眯着眼往路边看了看。
他先看见了那排骑兵的马腿,然后看见了马上的骑手,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楚宁身上。
他认出了那身常服上的纹样,也认出了贾羽官袍的颜色。
他放下手里的木牌,膝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先是单膝着地,然后缓缓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像在确认自己的动作不会出错,才把另一条腿也弯下去。
他旁边的人跟着转头,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像风掠过麦田,一浪接一浪地倒伏下去。
有人还攥着刚拿到手的田契,有人手里还握着捏成团的泥土,有人拄着锄头,有人抱着孩子。
他们都跪了下来,膝盖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干结的土块和尚未干透的草根上,落在水渍和枯叶之间。
“陛下万岁!”
有人先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像石头落入水面后扩散开去的波纹,覆盖了整片田野,淹没了风声和远处的鸟鸣。
楚宁坐在马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那阵声音略略低下来一些,才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像在安抚一阵不太大的风。
“地分给你们了,就是你们的,以后好好种,该交的税交够,剩下的自己留着。”
“只要你们安分过日子,朕不会让任何人再把地收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上方,似乎刚好能传到最远处那几排人耳中。
田野上安静了几息,然后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回响,比刚才更杂一些。
但声调往上扬着,像尘土被风吹起一样轻,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落进田埂间的每一条缝隙。
楚宁拨转马头,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停留,沿着来路策马而去。
那些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层细细的尘土,很快被风吹散,像纸卷点燃后的余烬,在日光中飘散成细碎的灰,融入田垄间的阴影里。
那片田地上的百姓还跪着,有人还在仰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陆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到自己那块地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桩和麻绳,继续他们未做完的事。
但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明白,世道变了!
他们是有田地的人!
而这一切,是那位楚国皇帝带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