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机一直砸到天黑。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投石机的声音忽然稀下来,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彻底停了。
冯木兰站在阵前,望着暮色中那座千疮百孔的城墙,沉默了片刻,放下右手,转身走回中军。
冉冥光着膀子蹲在投石机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
看见冯木兰走了,站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对士兵们喊道:
“收工!明早再干!石料够不够?不够去挖!山上有石头,拆房子也行!”
士兵们应了一声,拖着身子开始收拾。
段玄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站了整整一天,腿早就麻了,靴子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他慢慢走了几步,膝盖发出咯吱声,又走了几步,才恢复正常。
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上走,脚下踩着碎石和断砖,时不时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手指头,另一截,又一截。
他没有细看,继续往上走。
城墙上安安静静的。
暮色里,灰白色的城砖上东倒西歪趴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有的是早上上去的老人,有的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有的是被征来没来得及穿鞋的壮丁。
脸朝下趴着,脸朝上仰着,蜷着,伸着,互相叠着。
到处都是血,有的是黑色的,已经干了,有的是暗红色的,刚流没多久。
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淡淡的腥味,把城墙上最后一点暖意也带走了。
段玄走得很慢。他从一具尸体旁边走过去,脚边踩到一根断了的扁担,扁担上还有半截没干透的血迹。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到墙根边,然后继续走。
走到城墙尽头,他停下来,转过身,望着这片死寂的城垣。
头顶那面“唐”字大旗还在,破了一个洞,被风吹得啪啪响,但没有倒。
他下了城墙,回到值房,校尉已经等在那里。
账本摊在桌上,墨汁干了,笔搁在砚台上。
校尉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有点紧:“大人,清点过了。
城墙上面,一个活口都没有,两千零三十七人,全没了。
有的被砸死,有的被碎砖崩死,有的掉下城墙摔死的,还有几个是被压死的――垛口塌下来,压在底下。”
他说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段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火化,收埋,骨灰统一埋在南城外义庄,立碑,写清楚,他们是守城死的,名字一个一个写。”
校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是。”
段玄转身走出值房。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城墙上没有火把,也没有人巡逻。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靴子踩着青石板,声音被夜风吞掉了一半。
他走得不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面,怕踩碎了。
到了皇宫门口,内侍已经得了消息,没有通报,直接把他领进了御书房。
李世明没有批奏折。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没拿东西,也没看东西,就那么坐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