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上城墙,站着,让楚军以为城墙上还有守军,他们就不敢攻。
长安城多守一天,你老婆孩子就多活一天。”
他伸手,把铁匠手里的刀按下去,语气平淡:
“你去不去?”
铁匠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最终把刀往地上一扔,跟着走了。
也有不怕死的。
安业坊一个老头,六十好几,驼背,走路都喘,被从被窝里拖出来。
衙役架着他往外走,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停住,朝段玄啐了一口。
唾沫没飞到段玄身上,落在他靴面上。
段玄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对衙役说:“放了他。”
衙役松手,老头愣住。
段玄看着他:“你多大?”
老头挺起胸,驼背还是弯的:“六十有八。”
段玄点了一下头:“到了年纪,不用去,回去睡吧。”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年轻人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回了屋里。
门关上了。
段玄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人凑齐了。
五千三百七十二个,从十五到五十,有青壮,有老弱,有断过腿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咳嗽起来像拉风箱的。
段玄让他们在校场列队,没有甲胄,就穿自己的衣裳。
没有刀枪,就扛着木棍、扁担,有几个提着菜刀。
段玄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人,沉默了片刻。
“你们不要觉得自己是去送死,楚军不攻城,你们就不用死。
楚军一攻城,你们就撤,精锐替你们上。
你们就是站在那里,让楚军看见城墙上有人。
人不死,长安就在。”
他停了停:“发三升粮、二十文钱,按日算,今天没死的,明天还有。”
没人应声,也没人说话。
段玄转过身,朝城墙方向走去。
五千三百七十二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杂乱,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流淌。
到了城墙根下,段玄先点了两千人,让他们上去。
城墙上的斥候还在,垛口后面还残留着昨天的血迹。
一个老兵接过一个新来的,指着墙垛告诉他:“就站这儿,别探头,别往外看,听见石头响就蹲下。
石头不会长眼睛,但你不探头它就砸不着你。”
新来的人点头,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还是站上去了。
段玄站在城墙下面,望着那两千个人陆陆续续爬上城墙,消失在垛口后面。
他们有的穿着短褐,有的穿着破棉袄,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还穿着草鞋。
从城外看,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只能看见人头。
人头就够了。
天快亮了。
远处的楚军大营里,炊烟已经升起来,投石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今天,石头还会飞过来。
但城墙上有人。
哪怕那些人不算真正的士兵,但他们在那里,城就在那里。
段玄转过身,走下城墙。
他还要去抓人,还要去凑更多的人。
长安城太大了,城墙太长了,两千个人远远不够。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晨风从城外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他没有缩脖子。
前面的路还长,今天的事还没完。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薄雾里。
身后的城墙上,两千个临时凑起来的人站在垛口后面,等待着第一块石头从天而降。
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祈祷,有的什么也没想,只是站着。
站着就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