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与李世明对上。
“陛下,不能让将士们继续这样被砸下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日砸一天,伤亡近三千。
明日再砸一天,又是三千,我军号称十万,真正能上城墙守城的不过五六万。
照这个速度砸下去,不用楚军攻城,十天就砸光了。”
李世明没有说话。
段玄继续说:“但城墙上也不能没人,楚军虽然今天没有攻城,不代表明天不会。
他们用投石机砸,就是为了让城墙上站不住人。
等城墙上没人了,他们就会架云梯、推撞车,直接攻城。
所以城墙上必须有人,哪怕是不打仗的人,只要站在那里,楚军就不敢贸然冲过来。”
李世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段玄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好听,甚至很难听,但他还是说了:
“微臣建议,从城里征调老弱病残,让他们上城墙,穿上军服,戴好头盔,站在垛口后面。
不用他们射箭,不用他们搬滚木,就是站着。
人多就行,楚军在城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人。
他们看见城墙上有人,就不敢轻易攻城。
这样一来,我军精锐可以撤下来休息,留在城内做预备队,楚军真要攻城,再上去也来得及。”
他说完,不再看李世明,垂下目光。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是说,用老百姓的命,去填楚军的石头?”
段玄没有抬头,也没有退缩:“是,长安城里,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男人。
还有伤兵、残兵,还有那些从城墙上撤下来已经不能打仗的,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万把人。
他们上城墙,站在那里,就是一面旗。
楚军的石头砸下来,他们会死,但精锐士兵上去,也会死。
用一百个老百姓的命换一个精锐士兵的命,划算。
精锐士兵留着,等楚军真的攻城时,能杀更多的敌人,能守更久的城。”
李世明沉默了。
段玄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陛下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李世明说:“城里百姓会怎么想?他们知道你是让他们去送死,他们会怎么想?”
段玄抬起头,目光平静:“陛下,他们会骂,骂微臣,骂朝廷,骂陛下。
但他们不会造反,长安城是他们世世代代住的地方,家在这里,祖坟在这里,铺子在这里。
楚军打进来,他们一样活不了,与其让楚军进来烧杀抢掠,不如让他们的父兄上城墙站着。
站着不一定死,楚军不攻城就不会死。
楚军一攻城,他们就可以撤下来,不是让他们去送死,是让他们去吓唬楚军。”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没勇气继续说下去了。
李世明又沉默了。
他望着案上那本《道德经》,望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去办吧,别弄出大乱子。”
段玄跪下去,额头触地:“臣,遵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