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国送余香到弄堂口,馄饨摊的热气还没散尽,余香嘴角还挂着笑,冲他摆了摆手:“明天记得来拿烟,你落阿婆摊子上了。”
丁建国摸了摸空口袋,笑骂一声“娘的”,说行,明天来。
余香转身进了弄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丁建国还站在巷口,西装搭在肩上,衬衫袖口磨了边,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吧”。
余香拐过墙角,刚走到自家后门口,听见弄堂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
她探头一看,四个穿军装的,和丁建国打得难舍难分,余香冲了上去,就看到其中一个兵说了什么,丁建国放弃抵抗。
他们两个架胳膊、一个顶后腰、一个开路,把丁建国按得死死的。
丁建国骂骂咧咧:“松开!老子自己会走!你们他娘的属螃蟹的?”
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首长命令”,丁建国愣了一下,随即骂得更凶了,但没再挣。
四个人押着他上车,车子开了,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余香靠在墙边,心口扑通扑通跳。
她认得那军装,解放军的,不是特务,不是绑票的。
但“首长命令”四个字让她更慌了。
她知道丁建国嘴上没把门的,一副阿k模样,在沪城地面上混着,得罪过不少人。
这要是被哪个当官的抓回去……
余香没多想,撒腿就往街口跑。
她追到巷口,人早没影了。
阿婆正收摊,看她跑得急,问:“阿香,怎么了?”
余香喘着气:“阿婆,刚才那几个当兵的,往哪边走了?”
阿婆往东边一指:“往军管会那边去了。”
余香转身就跑。
治安队在街西头,一间门面,门口挂块木牌,白底黑字“沪城治安联防队”。
余香冲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穿灰布制服的男人,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喝水。
喝水的那个抬眼看见她,放下茶缸:“同志,什么事?”
余香气还没喘匀,手撑在桌沿上:“我……我找你们帮忙,有人被抓了。”
写东西的那个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谁被抓了?被谁抓了?”
余香尽量把话说清楚:“丁建国。几个当兵的,说是‘首长命令’,把他押走了。你们去问问,别是抓错了。他……他就是个混街面的,嘴上不饶人,但没干过坏事。”
两个治安队员对看了一眼。喝水的那个问:“你怎么知道他没干过坏事?”
余香说,又觉得这话太轻:“我认识他。他帮我讨过债。马程欠我十个大洋,他帮我讨回来的。我们那个巷子,就是他保护,没有人来收保护费,阿婆的馄饨摊子,有地皮流氓来闹事,就是他保护的。他要真是坏人,能管这种闲事?”
写东西的那个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喝水的那个倒是正经,站起来说:“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如果是部队上抓人,那是部队的规矩,我们治安队管不了。部队抓人,有部队的程序,我们插不上手。”
余香急了:“那你们能干什么?”
“我们能帮你把情况报上去。你写个条子,说清楚丁建国是谁、被谁抓的、大概什么时间、往哪个方向走的,我给你递到军管会。要是抓错了,他们会放人。”
余香不会写字,但她脑子快:“我说,你写。”
写东西的那个铺开一张纸,蘸了蘸墨水。
余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丁建国,男,沪城人,住东头弄堂一带,平时在街面上混,没正经差事,但没干过坏事。今天下午在弄堂口被四个当兵的抓走,说是‘首长命令’,往军管会方向去了。抓人的是解放军,他没反抗,但我不放心。请治安队帮忙问问,别是抓错了。”
写东西的写完,念了一遍给她听。余香点点头:“就这样。”
“你叫什么?住哪儿?”
“余香,住东头弄堂,后门第三家。帮人洗衣服的。”
写东西的把条子合上,站起来:“余香同志,我这就送去军管会。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让人捎话给你。”
余香站着没动,咬着嘴唇想了想,又说:“同志,还有一句,他这人嘴欠,说话不好听,要是冲撞了哪个首长,你们递条子的时候,能不能多说一句,就说……就说他没读过什么书,没有文化,是个粗人,但是他是好人。”
喝水的那个这回真笑了,摆摆手:“行行行,这句我也给你捎上。”
余香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同志,他真不是坏人。就是嘴欠,外加一副阿k样。”
写东西的把条子揣好:“知道了,嘴欠的阿k,帮人讨过债的,保护过巷子的人,你回去吧,我这就去。”
余香出了治安队的门,站在街边,日头还高。
她攥了攥手里的布包,九块大洋还在,沉甸甸的。
她本来想回家,脚却拐了个弯,往军管会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知道自己进不去,去了也白去。
但她就是想离近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穿灰布制服的,穿蓝布衫的,挑担子的,推车的,没人注意她。
她咬了咬牙,继续去军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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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丁建国是被四个警卫员“请”回来的。
准确地说,是两个架胳膊、一个顶后腰、一个在前面开路,像押解俘虏。
他一路骂骂咧咧:“松开!老子自己会走!你们他娘的属螃蟹的?横着走?”
警卫班长苦着脸:“丁同志,首长命令,务必‘安全’送到。”
丁建国冷笑:“安全?我看是‘按全’,按住了才算全。”
进了院子,他甩开胳膊,整了整被扯歪的西装领子,一抬头,愣了。
堂屋里,老头子坐在藤椅上,黑着脸抽烟。
藤椅旁边,一个小崽崽蹲在地上,两岁模样,穿一件改小的旧军装,袖子挽了三道,正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
听见动静,小崽崽抬起头,黑眼珠滴溜溜转,看见丁建国鼻青脸肿的脸,先是一怔,然后咧开嘴,咯咯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丁建国低头看自己,西装皱巴巴,嘴角破了皮,眼眶青了一圈。
他再看那崽崽,崽崽也看他,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这谁家的?”丁建国扭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