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苏勇,是江钏县路居镇的村支书。”
“我们是在退田还湖这件事上认识的。”
“2006年开春,政策下来了,我们村在星云湖边的180亩田要还湖。”
“县里来人开动员会,说得很好,补偿多少多少。”
“但老乡们不愿意,祖宗种的田,说还就还?”
“苏勇一家一家去谈,一家一家去劝。”
“他跟我说,李镇长,这180亩田,今天谈下了21户,还有29户,我得再去谈谈。”
“他们骂我吃里扒外,但我没退。”
李海洋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他有一本笔记本,红色的,旧了。”
众人微微色变,这本笔记本肯定不简单。
“上面记的不是别的,全是村里的事。”
李海洋拿出笔记本,一边说,一边翻着笔记本。
“三组张德发家房子漏雨了,他答应月底前找几个年轻人帮忙修好。”
“村里到镇上的土路下雨变成泥潭,他去找李镇长,把砂石路铺上了。”
“上游磷矿厂偷排污水,灌溉渠的水变得又黄又臭,他去找矿上老板谈,人家不理他,他就去找镇环保所。”
“五保户刘大爷骨折了没人照顾,他给办了住院,又动员妇女主任轮班照顾,冬天还去县民政局要了两床厚棉被……”
“每一件事,他都记着,每一件事,他都有一个完成日期。”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那股认真劲儿,仿佛能跃出纸面。”
会场里一片寂静。
八十名学员都听得入了神。
“他记到了2006年,记到退田还湖、记到星云湖出流改道……”
“他说,要是能活到看见湖水变清的那一天,死也值了。”
“他的日记,最终停在了2006年2月22日那一天。”
“那天他下乡做群众工作,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海洋的声音微微发颤,又很快稳住:“他走的时候,那本笔记本上的完成日期,还有好几栏,是空的,是……未完成。”
众人动容。
方教授等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写了一辈子,唯独没写过他女儿苏梅一个字。”
“有人跟我说,他并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
“可他走之前,跟苏梅说过一句话: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让她来找我。”
李海洋抬起头看着全场众人: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要给大家讲什么大道理。”
“我想说的是,在玉城,在三湖边上,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有太多太多像苏勇这样的人。”
“他们不写方案,不立制度,不上讲台,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一件一件可能根本记不进任何文件里的小事。”
“修一间漏雨的房,铺一条泥泞的路,劝一户不肯退田的老乡,守着一段被污染的灌溉渠。”
“他们到死,都还有没做完的事。”
“那本笔记本上,一行一行的未完成,就是他们留给这片土地的最深的话。”
“所以,我不讲未来要干什么。”
“未来怎么干,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在座各位比我更有智慧。”
“我只想讲过去,讲那些把三湖从鬼门关一点一点拉回来的人。”
“因为只有记得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才知道往哪里去,才知道绿票这套机制,到底值不值得四省一起,把它认认真真地推下去。”
“苏勇没做完的事,我们替他做完。”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李海洋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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