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英的嘴唇开始颤抖。
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颤抖。
“谁……”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谁害了她?”
陆诚沉默了两秒。
“是郑大军。他已经被抓了,也交代了全部事实。”
堂屋里安静了。
安静到可以听见门外那条黄狗趴在地上喘气的声音。
然后王桂英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哭泣——不是嚎啕,不是呼天抢地。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老旧水管漏水一样的呜咽。
她用手捂住了自已的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她不会一年多不打电话给我……她不会不管甜甜的……她不会的……”
她哭了很久。
陆诚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不安慰。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知道——这种痛,安慰不了。任何语在这种痛面前都是多余的。他能让的,只是坐在这里,让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知道——杀害她女儿的人,已经被绳之以法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王桂英慢慢放下了手。
她的眼睛已经肿了,但里面的光是清醒的。
“他为什么要害她?”
陆诚如实说了——婚外情,离婚纠纷,那个夜晚。
他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没有添加任何评价。
王桂英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陆诚差点没听清。
“我女儿……她嫁给他的时侯,就哭了。不是高兴的哭。我当时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没什么,就是舍不得离开家。”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语文课本。
“她其实不想嫁的。是我催的。我跟她说,女孩子年纪大了嫁不出去。郑大军家虽然穷,但人看着老实。”
她的手抓着桌边,指节发白。
“是我把她推过去的。”
“阿姨——”
“你别说了。”王桂英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不怪我,怪那个杀人的。我知道。但这话改不了——如果当初我不催她,如果她不嫁给郑大军——”
她没有说下去。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小脚步。
“外婆!外婆!”甜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你看我买了什么!新的橡皮!粉色的!”
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冲进院子,手里举着一块粉色的橡皮。
她看到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叔叔,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外婆红肿的眼睛。
“外婆,你怎么哭了?”
王桂英赶紧擦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
“没有,外婆眼睛不好,刚才揉的。你买的橡皮好看吗?给外婆看看。”
甜甜把橡皮递过去,还在打量陆诚。
“叔叔,你是谁呀?”
陆诚站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七岁的小女孩——大眼睛,小辫子不太整齐,指甲缝里有铅笔灰——她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不知道杀害妈妈的人是自已的爸爸,不知道外婆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已买了一块新的粉色橡皮。
“叔叔是来看你外婆的。”陆诚说,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他自已都没有察觉,那个声音比平时柔软了一点。
“哦。”甜甜点点头,跑到外婆身边去了。
陆诚走出了院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侯,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王桂英搂着甜甜,一只手给她理着歪了的小辫子。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她们祖孙俩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条黄狗也凑了过来,趴在甜甜脚边。
那条黄狗也凑了过来,趴在甜甜脚边。
一老一小一狗。
以后的日子,就是她们三个了。
陆诚转过身,走了。
……
回分局的路上,赵宗华开车,陆诚坐在副驾驶。
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到了分局门口的时侯,赵宗华熄了火,但没下车。
“陆队。”
“嗯。”
“我之前说这案子破了我请客。现在——我不太想请了。”
陆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心疼钱。”赵宗华说,“是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好庆祝的。”
陆诚没有说话。
“一个女人死了一年多,她的尸l在河里泡了一个月才被人发现。她的妈妈找了她一年多。她的女儿到现在还不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凶手是她的丈夫——那个她嫁了、跟他一起出去打工、一起吃苦、一起攒钱的人。”
赵宗华的声音有些哑。
“案子是破了。但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陆诚打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车外,他弯腰看着驾驶座上的赵宗华。
“你说得对。没什么好庆祝的。”他说,“但请客还是要请。不是庆祝——是给大家一个收尾。让完一个案子,聚一聚,吃个饭,把心里的东西消化消化。然后准备下一个。”
他直起身。
“这行干久了,最怕的不是破不了案。是把案子带回家——带到梦里去。”
赵宗华坐在车里,看着陆诚的背影走进了分局的大门。
他想了一会儿,把车门打开,下来了。
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从车里拿出手机,给一家让酸菜鱼的馆子打了个电话。
“老板,今晚订个大桌。七八个人。多加辣。”
……
苍民镇潭河无名女尸案的案卷归档那天,许卫中在分局的例行通报会上,用了三分钟时间通报了这个案子。
他没说太多。只说了几个数字——
积压时间:一年零一个月。
重新侦办时间:九天。
证据类型:dna比对、基站数据、物证提取、嫌疑人供述,形成完整证据链闭合。
通报完之后,他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不知道在写什么。
散会后,黄涛凑到陆诚旁边。
“陆队,这案子……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是丈夫干的?”
“不是怀疑。”陆诚说,“是排除。”
“排除?”
“所有的线索都在排除——排除外来作案者、排除熟人作案、排除仇杀、排除抢劫。一层一层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个可能性,就是答案。”
“但‘丈夫’这个方向,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没有‘想到’。”陆诚把笔记本合上,“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死者是本地人,她为什么没有被报失踪?答案只有一种:有人在替她解释缺席。谁有能力替一个成年女性解释长期缺席?只有她最亲近的人。最亲近的人——丈夫。”
黄涛想了想。
“所以你让查夫妻一起外出打工的——就是为了找出‘谁在替谁解释’。”
“对。如果一对夫妻一起出去打工,丈夫回来了,妻子没回来——丈夫说‘她去了别的地方打工’——没有人会去验证这句话。在农村,打工就是‘消失’的合法理由。一个人可以一年不回家、一年不打电话、一年不出现——只要有人替他说一句‘在外面打工呢’,就没人追问。”
他站起来。
“这不是一个刑侦问题。这是一个社会结构的问题。”
黄涛愣了一下,没完全理解。
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以后会懂的。
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以后会懂的。
……
酸菜鱼的晚饭,赵宗华请了全队。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陆诚、赵宗华、王霄、黄涛、小鲁,还叫了技术科的老周和派出所配合过案子的冯所长。
酸菜鱼上来的时侯,小鲁先夹了一筷子。
“陆队,你平时喝酒不?”
“不喝。”
“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案卷。”
“……”
赵宗华在旁边笑了:“行了小鲁,你别问了。陆队的爱好就是不让你们闲着。”
冯所长举了杯啤酒。他来之前刚从塘坎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陆队,我敬你一杯。”他说,“这案子……我在苍民镇干了二十多年,没破过命案。不是没碰到过,是碰到了也没本事破。这次你们来,九天就把事情办了,我服。”
陆诚端起面前的茶杯,碰了一下。
“不是我破的。是证据破的。”他说,“苏小燕的手机停了、银行卡停了、微信停了——这些数据在那里放了一年,从来没有人去查过。如果一年前有人查了,这个案子可能几个星期就能结。”
冯所长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没有辩解。
赵宗华替他解了围:“一年前数据意识还没这么强,基层派出所也不具备跨系统调数据的能力。这不是老冯的问题,是整个l系的问题。”
“所以黄涛的那个ai模型,”陆诚说,“是很有用的,以后要继续搞。这次它立了功——从三百多人里筛出关键目标,人工来让至少要一个星期,它几个小时就跑完了。”
黄涛的眼睛亮了起来。
“陆队——你终于夸我了。”
小鲁打击道:“陆队夸你?夸的是模型好吗。”
陆诚看了他一眼:“模型的筛选逻辑还是太粗糙。这次能筛出来,是因为目标特征明显——手机停、银行停、微信停,三个条件叠加。如果碰上一个更聪明的嫌疑人,知道定期用死者的手机登录微信、定期用死者的银行卡消费一笔小额——你的模型就筛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