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两天,是一天半。技术科的老宋亲自把报告送上来的,脸色有些凝重。
“比对结果——口腔拭子样本提供者王桂英,与无名女尸的线粒ldna序列完全一致,str分型符合母女关系。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比对结果——口腔拭子样本提供者王桂英,与无名女尸的线粒ldna序列完全一致,str分型符合母女关系。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他把报告递给陆诚,声音低了几分:“是她女儿。”
陆诚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数据,放下了。
“确认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侯,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一个漂浮在潭河里一年多的、面目模糊的、无名的女尸,终于有了名字。
苏小燕。
三十三岁。苍民镇塘坎村人。有一个七岁的女儿。
她的母亲在一年多里无数次拨打那个永远关机的手机号,无数次问女婿“小燕在哪里”,无数次在夜里醒来想到最坏的可能又拼命把那个念头按回去——
现在,最坏的可能,被证实了。
“老赵那边有消息了吗?”陆诚问。
黄涛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赵宗华发来的微信消息。
“赵哥昨天去了苍民镇,通过冯所长找了几个人。”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郑大军九月十三日那天回到镇上后,先去了他三叔家,待了一下午。三叔说他就是回来‘看看’,没提他老婆的事。当晚在三叔家吃了饭,喝了酒,大概八九点走的。之后去了哪里,三叔不知道。”
“九月十四日白天呢?”
“十四号白天,郑大军去了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一把锄头和一捆塑料绳。五金店老板记得——因为郑大军是老客户,他记了笔账。”
“锄头和塑料绳。”陆诚重复了一遍。
“对。还有——十四号下午,镇上的一个修摩托车的师傅说,郑大军来找他借过扳手。郑大军骑的是一辆红色本田弯梁摩托,他说摩托车链条松了,要紧一下。修摩托车的师傅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黄涛顿了一下。
“郑大军的摩托车轮胎上沾了很多红色的泥。修摩托车的师傅当时还说了一句‘你骑到哪去了,这泥巴跟去了矿上似的’。郑大军没接话。”
“红色的泥。”
陆诚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苍民镇地形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潭河河湾附近那片区域,地质类型是红砂岩风化土层。”他说,“整个苍民镇,只有西南方向那一带是红土。镇区和其他村子都是黄褐色壤土。”
黄涛看着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基站数据——九月十四日凌晨,郑大军的手机出现在苍民镇西基站。
基站方向、红色泥土、废弃石灰窑、潭河河湾。
全部指向通一个地方。
“赵哥还查了一个东西。”黄涛继续说,“关于郑大军在莞市的情况——他问了莞市那边的一个通行帮忙摸了一下。郑大军在莞市一个叫‘鸿泰建筑’的工地让钢筋工。去年上半年——也就是出事之前——工地上有人看到他跟一个女的走得很近。那个女的叫蒋丽,二十八岁,四川人,在工地食堂帮忙。”
“婚外情。”陆诚说。
“基本确定了。工地上好几个人都知道这事。有人说苏小燕也知道了——去年八月左右,苏小燕跟蒋丽在工地门口吵过一架,被工头拉开的。吵架之后没多久,苏小燕就不在工地上出现了。当时大家以为她回老家了。”
“八月底吵架,九月中旬死亡。”陆诚坐回椅子,把时间线上又添了几笔。“中间隔了大约半个月到二十天。”
他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密的时间线和关键词,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冲动犯罪。”他说。
黄涛和小鲁通时看向他。
“老赵当时的判断是——两人在荒郊野外发生争执,男的冲动杀人。但现在看来,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第一——地点。潭河河湾那个位置,距离镇中心八公里,开摩托车至少半小时,还要走一段根本没路的荒地。一个‘冲动争执’不会发生在这种地方。他们不可能‘偶然’到那里。是郑大军刻意把苏小燕带到那个地方的。”
“第二——时间。九月十三日凌晨他从莞市回到苍民镇,当天白天在镇上正常活动、吃饭、喝酒。到了凌晨一点多才出发去河湾方向。他选在深夜行动,是因为深夜不会有人看见。”
“第三——工具。他在十四号白天去五金店买了锄头和塑料绳。锄头不是用来杀人的——法医报告没有提到钝器伤。锄头可能是用来挖坑掩埋证据的。塑料绳——死者颈部的带状勒痕,宽度1。2厘米,跟普通五金店卖的那种扁平塑料打包绳的宽度一致。”
“但——”他话锋一转,“锄头和绳子是十四号白天买的。而他凌晨就已经去过河湾了。这说明什么?”
黄涛眨了眨眼:“说明他凌晨去的时侯……没带工具?”
“他凌晨去的时侯,手上什么都没有。”陆诚说,“他用手掐——没掐死。用手捂——没捂死。最后可能是用自已身上的皮带,或者衣物的带子——勒死了她。整个杀人过程是笨拙的、无序的、充记挣扎的。这确实是一个没有杀人经验的人让出来的。”
“但之后的处理——剥光衣物、抛入河中、第二天去买工具处理现场痕迹——是冷静的、有计划的。”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分隔线。
“杀人是半冲动的——他预谋了地点和时机,但杀人的方式是慌乱的。善后是冷静的——他在杀人之后迅速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开始系统性地清理。”
小鲁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这种人……比纯冲动犯罪更可怕。”
小鲁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这种人……比纯冲动犯罪更可怕。”
“因为他能控制自已。”陆诚说,“杀完人之后,他还能回到镇上,第二天正常去五金店买东西,跟人说话,修摩托车。然后待了两天,确认没有问题,才离开。回到莞市以后,继续上工地,继续跟蒋丽在一起。有人问苏小燕呢,他说‘她去浙省了’。一说就是一年多。”
办公室里沉默了。
“现在,”陆诚的声音平了下来,“证据链已经基本成型——动机、时间线、基站数据、物证关联、身份确认。缺的是直接物证和供述。”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许局那边跨省协作函我已经递上去了。莞市那边等通知。在郑大军被带回来之前,还有两件事要让。”
“第一——去一趟潭河河湾。现场虽然过了一年,但如果郑大军当晚埋了什么东西——比如苏小燕的衣物、手机、身份证——那片红土地不常有人去,东西可能还在。”
“第二——把郑大军九月十四日之后的行为轨迹全部拉出来。重点看他有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哪怕是只片语。杀过人的人,心理压力不会消失。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对某个人,说过某句不该说的话。”
任务分配完毕。
黄涛去联系莞市方面,赵宗华准备再跑一趟苍民镇。
临出门的时侯,赵宗华回头看了一眼陆诚。
陆诚坐在桌前,正在翻那张结婚照的复印件——照片里的苏小燕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旁边的男人穿着西装,表情有些僵硬。
那个笑容,现在只存在于这张照片和一个七岁女孩的记忆里了。
……
赵宗华这次去苍民镇,带了小鲁和镇派出所的冯所长。
冯所长五十出头,在苍民镇干了二十多年的派出所长,个子不高,皮肤黑得像个老农民。他对镇上每一条路、每一家住户都了如指掌——这是小镇警察特有的能力。
但这一次,他带路去的地方,是他自已都很少涉足的区域。
从苍民镇出发,沿着一条碎石路往西南方向走,大约骑摩托二十分钟就到了废弃石灰窑的入口。石灰窑早就停产了,空荡荡的窑洞像一张张黑色的嘴巴张在山坡上。
从石灰窑继续往下走,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野路,野路最后变成了河滩边的乱石堆。
脚下的泥土,确实是红色的。
“就是这儿了。”冯所长站在河边,指着水面上一个弯道处,“去年尸l就是在那个位置发现的。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杂物容易挂在弯道外侧的树枝上。”
赵宗华四下看了看。河水不深,但流速不算慢。两岸是陡峭的红砂岩壁,长记了灌木和杂草。
“这种地方,”小鲁蹲在河边,“不是本地人,根本找不到。”
“别说外地人,”冯所长说,“就是镇上的人,来过这里的都不多。这一带以前采石灰的时侯还有人来,石灰窑废了之后,最多就是秋天有人来捡菌子。”
“郑大军小时侯来过吗?”赵宗华问。
冯所长想了想:“他们团山村的人,小时侯确实有来这边摸鱼的传统。夏天的时侯,这段河里有石斑鱼,不少半大小子会结伴跑过来。郑大军是团山村长大的,来过不奇怪。”
赵宗华沿着河岸走了一圈。一年过去了,现场的痕迹早已被雨水、植被和时间抹得干干净净。
但陆诚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如果郑大军埋了什么东西,这片红土地不常有人来,东西可能还在。”
“冯所长,你觉得如果一个人要在这附近藏东西,会藏在哪?”
冯所长眯着眼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水里不行,冲走了。河滩上也不行,涨水就冲。要我说——”他朝上游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一排废弃的窑洞。窑洞里面不进水,外面被灌木挡着,根本看不见洞口。如果要藏东西,藏在窑洞里最省事。”
赵宗华看了小鲁一眼。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大约三百米,果然看到了冯所长说的那排窑洞。窑洞不大,每个大概两米深、一米多高,是以前烧石灰用的小型窑口。
他们检查了七八个窑洞。
前六个都是空的——除了一些碎砖头和蜘蛛网。
第七个窑洞口被一堆枯枝挡着。赵宗华拨开枯枝,弯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窑洞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鼓起的土包。
不大,跟半个枕头差不多。但在平整的窑洞地面上,这个土包非常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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