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车辆开始调头的时候,动作很整齐――不是混乱的分散撤离,也不是赶时间似的加速脱离,而是像一列火车按照预定的时间表依次启动,沿着同一道车辙印向后退去,没有一辆越过预定的路线。
第一辆车翻过沙丘之后,第二辆在间隔大约二十秒后跟上,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保持着等距,没有因为后方有营地而改变间距。
林锐站在仓库前方的空地上,没有下令射击,没有派人去追击,也没有移动到更靠近那道沙丘的位置去观察。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辆依次消失在视野之外,看着沙丘背面扬起的尘土逐渐沉降。
风从北面吹来,把撤离过程中扬起的沙尘向南推进,覆盖了那些车辙印的痕迹,像一层正在缓慢铺设的、新织的毯子。
阿卜杜拉耶从仓库侧面的通道走出来,站在林锐旁边,手里端着步枪。他看着北面沙丘的方向,枪口朝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打”,也没有问“他们会不会回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林锐一起目送着那些车辆消失在视野之外。
易卜拉欣也从围墙缺口的方向走回来,步伐不快,靴子上沾着一层干结的沙土和烧焦的布料碎片。
他走到林锐的另一侧停下来,站着,没有说话,把枪背带调整了一下位置,目光从北面沙丘收回,落在营地内那些正在清理阵地的人影上。他站在那里等着。
那些车辆消失之后,沙丘背面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没有灯光,没有引擎声,没有人在高处观察。
风还在吹,把地面上的沙粒吹得平滑,覆盖了那些车辙印和脚印,只留下一些浅得几乎看不清的轮廓。
林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仓库。阿卜杜拉耶跟在他身后走进仓库,他跨过门槛时靴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干燥的声响,然后侧身站在门框旁边,把步枪靠在墙边。
林锐在门内侧站定,听到远处那些车辆的声音正在被距离吸收,逐渐变得稀疏,逐渐融入风声。他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开口。
“他们不会回来了,不是因为他们怕了,是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要的东西。”
阿卜杜拉耶抬了一下目光,但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林锐继续说了下去:“他们不是在撤离,是在确认。确认我们的状态,确认这些武器的位置,确认我们能撑多久。他们退得这么快,是因为他们已经有答案了。接下来他们会换别的方式,不会再来强攻。”
阿卜杜拉耶把步枪从墙边拿起来,重新挎回肩上。“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林锐走出仓库,站在门外的沙地上。“等人来。等政府军的人到。”
他停了一下。“他们到的时候,我们需要站在这里,让他们看到我们还在,看到营地没有丢,看到那些桶还在原来的位置。
剩下的事情,不是我们来处理的。”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北面那道沙丘,看着那些车辙印正在被风沙填平,看着整个战场像一块被缓慢擦净的白板,所有的痕迹都在逐一消退。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移动位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批车辆出现在视野里,
等着那道沙丘重新被人从另一侧翻越。
太阳升高到仓库屋顶上方的时候,北面沙丘的脊线上出现了第一辆车。
不是皮卡,是军用卡车,车头漆着马里政府军的标志,灰绿色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哑光。
车速不快,像是沿着一条刚刚被确认过的路线缓慢推进,车顶没有架机枪,车厢也没有被帆布完全遮住。
林锐站在仓库门口,没有移动位置,看着那辆车翻过沙丘,沿着前一批车辆留下的车辙印向营地驶来。他身后没有站着任何人。
卡车在距离营地大门大约五十米处停下来,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股灰白色的水汽。副驾驶座的车门先被推开了,从上面下来一个人。
他穿着马里政府军的军服,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每一步踩下去,靴底都会在松软的沙面上留下一个边界清晰的印痕。
他走到距离林锐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目光从林锐身上移开,扫过营地外围的弹孔,扫过那些被打穿的围墙,扫过仓库墙面上那些平行的弹痕,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
“雷恩先生。我是加奥军区派来的联络官,奉迪亚洛中校的命令,前来确认贵部安全,并勘察现场情况。
部队已经抵达,正在营地外围布设警戒。如需医疗物资或人员,随时可以调用。”
林锐没有向前迎。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让那名联络官的视线能越过他肩膀,看到仓库前方那排油桶和那些悬挂在桶壁上的训练弹。
“你们来得比预期稍晚一些。我们现在还有人员需要转移,有伤员需要接收,也有几处阵地需要重新加固。弹药供应也需要补充。”
联络官的目光没有在油桶上停留太久,但他确实看了那些桶,确认了那些挂在桶壁上的弹体,然后才移开视线。
“我会向上级汇报具体需求。卡车调度和人员输送安排已经就位,可以在两小时内开始转运。”
林锐没有再补充其他要求。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联络官转身走回那辆卡车,看着卡车调头驶回沙丘背面,又在原地多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仓库。
阿卜杜拉耶在仓库内,背靠着墙壁,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看到林锐走进来,从墙面上直起身,但没有靠近门口。
“他说了什么?”
林锐从他身边走过,在弹药箱旁边蹲下来。“援军到了。他们会接手外围警戒,协助伤员转移和物资补充。但核心决策权仍然在我们手里,仓储区仍由我们的人控制。”
阿卜杜拉耶没有追问,在门口的背阴处站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的车辆已经完成卸货并开始有序撤离,才转身走进仓库内侧,开始重新安排那些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的工作。
政府军的车队没有再试图进入仓库区域,只是停在营地外围,把该卸的物资卸下来,把该接的人接走,然后依次调头,沿着来时的路线向北驶去。
那些车辆的引擎声逐渐降低,被距离和风沙吸收,在营地边缘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浅,直到消失成一段几乎无法继续追踪的余响。
指挥部里,那张木桌已经在之前的交火中被弹片削掉了一角,桌面上还留着一道倾斜的裂纹。
马里军官坐在桌子一侧,军服袖口的扣子没有系上,左手前臂有一道刚刚包扎过的擦伤,白色纱布边缘微微泛黄。
他面前放着一份折叠过的地图,地图边缘有些磨损,像是已经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林锐坐在桌子另一侧,没有地图,也没有其他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