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科洛尔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看向门口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在哪?”
将岸把电脑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在利比亚。在阿尔及利亚。在那些没有地图的地方。
西迪贝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带他跑的。把他带去哪里了,谁也不知道。但那条路,只要跑过一次,就会留下痕迹。”
小科洛尔站起来,身体各处传来关节的轻响。他没有问更多,只是把信封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他站了一会儿,从建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暮色里。
沙地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暗淡的、正在冷却的橘红色,他穿过那道颜色,走到皮卡旁边,拉开车门。
在他身后,那栋土黄色的建筑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铁皮屋顶的边缘像一条正在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细线,在落日的最后一刻发亮,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那辆皮卡向东驶去,消失在不断变化的沙丘之间。两侧的沙脊线在阳光下像一把把缓慢收拢的刀刃,将他身后的世界彻底切断。
消息传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小科洛尔还没有回来,他留在边境那座土黄色建筑里等法国人和马里政府军的最终确认。
营地里的日常事务由阿卜杜拉耶暂代指挥,穆萨负责仓库,易卜拉欣负责训练场,卡马拉负责营地周边的巡逻和警戒。
林锐住在营地东边的那排营房里,每天傍晚会走到训练场边缘站一会儿,看那两百个军官在暮色中做最后的体能训练。将岸从巴马科发回的消息说,法国人和马里政府军会在三天之内派人来接收这批化学武器。
消息到了之后,他坐在营房门口擦枪,把那把格洛克拆开,零件一字排开在桌面上,用棉布把每一个表面擦干净,再重新装回去,做完这些,他把枪插回腰带上,走进营房,把门带上。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黑得比平时早,营地的灯在风中晃动,光晕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画出扭曲的、不断变化的轮廓。
阿卜杜拉耶在指挥部里查看巡逻记录,卡马拉在营区边缘巡了一圈,回来报告说,北面的沙丘上没有异常。
易卜拉欣在训练场附近检查哨位,觉得远处的风声比平时更浑浊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又说不清楚。
变故开始于凌晨两点左右。当时大部分营房已经熄灯,仓库和指挥部还有一两盏灯亮着,哨兵在围墙和岗楼上每隔半小时轮换一次。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北侧岗楼上的哨兵,他听到了引擎声,很远,很闷,像是从沙丘后面传来的回音。
然后他看到了灯光,不止一处,而是几十处,在沙丘的脊线上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带。
那光带没有走近,停在距离营地大约一公里处,然后开始向两侧延伸,像一条正在慢慢合拢的手臂,把整个营地从北面包围起来。哨兵拉响了警报。
阿卜杜拉耶从指挥部冲出来,手里端着步枪,他跑向营区大门,看到北边沙丘上的灯光还在增多。
他让人把营地所有的灯都打开,把停在空地上的皮卡全部发动,车头朝北,大灯全部打开,照亮营地外围大约两百米的扇形区域。
灯光照出去,他看到了那些车――几十辆皮卡和卡车,车身上没有标志,也没有徽章,在光线的尽头停成一排,像是在等什么。
阿卜杜拉耶派人去通知训练场和仓库,让所有人保持原位,不要开枪,不要主动出击。他安排人把防御重点放在北面和西面,把营区内的皮卡重新分散排列,在营区大门内侧横向停放,作为移动掩体。
穆萨从仓库那边跑过来,手里握着一把手电筒,手电的光在沙地上来回晃动,像一条正在慌乱中寻找缝隙的蛇。
“仓库那边也被围了。西边和南边都有车,数量比北边少,但也在动。至少两百人,可能更多。”
阿卜杜拉耶没有回答。他站在营区大门内侧,没有跨出去。
引擎的声音正在从北面缓慢向营地靠近,不是冲过来,而是像潮水在涨潮时那样,逐步推进。
他知道有人在指挥那些车,每次只推近一小段距离,停下,再推近一小段距离,不断试探营地的反应极限。然后突然之间,那些引擎声停了下来。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深、更沉的寂静之中。那种寂静里没有任何声音,连风都像被按住了一样,只有每个人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清晰得过分。
阿卜杜拉耶靠在最前面那辆皮卡的车门旁边,把步枪架在引擎盖上,枪口指向北边。他看不到任何人影,听不到任何人声。但那些车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像一排正在等待的眼睛,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然后车灯全部灭了。
黑暗在那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彻底。沙地上刚才被车灯照亮的那块区域像一块被突然揭走的布,夜的颜色从四面涌回来,把所有的轮廓全部吞没。
阿卜杜拉耶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渐适应后,才看到那些车的影子开始动了。不是朝营地开过来,而是沿着营地外围平行移动,缓慢而均匀地变换位置,像某种正在调整包围圈形状的、有耐心的动物。
有人正在重新部署兵力,而他们被包围在这个四面透风的营地里,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处于清醒状态。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沉稳,像是走过一段很长的夜路之后依然保持着步伐的平稳。
林锐从营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没有拿枪。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站在阿卜杜拉耶旁边,看着北边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几乎没有破坏周围的安静:“多久了?”
阿卜杜拉耶没有回头。“二十分钟前第一次看到灯。之后一直在调整位置。没有进攻,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林锐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离开北边的方向,像是在数那些正在黑暗中缓慢移动的车辆轮廓。
然后他转过身,向指挥部走去。阿卜杜拉耶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要叫醒所有人吗?”
林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夜风和沙地的距离拉得有些稀薄:“不用。现在叫醒他们,他们会慌。等他们准备好了,我们再动。”
阿卜杜拉耶没有追问“他们”是谁。他只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再次把目光投向北边那片沉寂的黑暗。
那些影子还在移动,缓慢而均匀。整个营地缩在亮着灯的指挥部和仓库周围,像一座在沙地上已经搁浅了很久的船。
他们在这艘船上,看不清岸边的轮廓,但能感到潮水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船底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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