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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千六百七十八章 密会

会面在巴马科市区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进行。楼的外墙刷着米白色涂料,二楼窗户挂着深蓝色窗帘,一楼大门是深灰色的铁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

将岸到的时候,门口没有人。他自己推开门,走过一条狭窄的门厅,踏上楼梯。水泥台阶的边缘已经被踩得发白,墙角的踢脚线有几处裂开,露出下面暗色的水泥基层。

他走到二楼,走廊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光色偏白,带着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开着。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有几道浅色的、像是被水杯反复放置后留下的圆环印子,边缘已经模糊,像是被擦了又擦,却始终没擦干净。

桌边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穿着马里军服,肩膀上扛着一颗星,衣领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扣着,衣料在肩膀处绷得挺直,像是新熨过的。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左手垂在桌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像是长期在夜里看东西的那种沉。

右边那个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袖口处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袖扣是银色的,圆形,没有花纹,表面极其干净,连指纹都不沾。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有点卷,比一般法国人留得更长一些。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没有动过,杯壁外侧凝着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到的水珠。

将岸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来,没有把那台电脑放在桌面上,而是放在膝头。双方彼此打量了大约几秒,谁也没有先开口。

台灯的光线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横向铺开,把桌面上绒布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

马里军官先开口了。“约翰先生,你说小科洛尔已经到了。但他现在在哪里?我们必须知道他在哪里,才能安排后续。”

将岸没有正面回答。“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不需要知道他具体在哪个房间、哪条街道。

没错,我的雇主现在并不安全。所以这些是必要措施。

你们需要知道的是,他活着的状态本身,就是这次谈话的筹码。”

西装法国人把杯沿转了半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答应你的条件,小科洛尔就不出现了?”

将岸看着他。“如果他出现,他会被杀。他死了,你们就永远找不到是谁杀了那六个人。法国人的血白流了,马里政府军的脸也丢尽了。你们需要一个活的小科洛尔,不是一具尸体。”

马里军官的手指在桌面上平放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语速不快。

“听证会的地点已经确定了。巴马科第三区,政府军总部。那里有围墙、有岗哨、有地下掩体。任何刺客都进不去。”

将岸没有反驳,但他也停顿了几秒。“刺客不需要进去。他们只需要在门口等他。你们知道小科洛尔的行程已经泄露了。

如果你们坚持要他走进那扇门,不是他在听你们的安排,是那些刺客在听你们的安排。你们替他选好了死亡地点。”

马里军官的手指收了回去。“那你想去哪里?”将岸把电脑从膝头拿上来,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们。

地图上已经被画好了一条线――不是通往尼日尔边境,而是另一个方向。

巴马科以南,沿尼日尔河向下游走,接近塞内加尔边境的一处废弃的法国殖民时期哨站,那里距离最近的公路也有将近四小时车程,地图上没有任何明确的道路标记。

“这里。不属于马里政府的直接管辖区域,也不在法国驻军的常规巡逻范围内。但你们双方都可以派人过去。如果你愿意,法国人也愿意,它可以是你们的土地。”

马里军官看了一眼地图,没有说话,目光在哨站的标记点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估算路程和时间。

法国人把转动的杯子停下来。“这地方太偏远了。我们怎么确认他会到?”

将岸把电脑合上。“不需要你们确认。他会到。你们到了,就能看到他。如果你们不到,他就走了。

然后他会在另一个地方出现,用另一种方式讲述他的故事。那个时候,你们将无法控制他会说什么,也无法控制谁会听到那些话。

所以,你们只能到。”

马里军官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他到了之后,会说什么?”

将岸看着他。“他会说那些桶不是他的。他会说法国人不是他杀的。他会说有人一直在让他背黑锅。

那个人在西迪贝背后,在法国人背后,在马里政府军背后。他可能就在你们身边。你们听了,就会知道是谁。”

马里军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垂在身侧。法国人端起那杯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壁外侧的水珠。

“我们需要时间。”

将岸把电脑夹在腋下。“你们有到天亮为止。天亮之后,小科洛尔会离开巴马科。你们想在哪里见他,你们自己决定。但不要让他等太久。作为身处一个恐惧中的人,你们让他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没有回头。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他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街面上的路灯比来时亮了一些,远处的车流声沿着河道传来,沉闷而持续,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大的、看不见的动物。他没有停,沿着街边往东走了大约三百米,拐进一条没有灯的窄巷。

巷子里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等他,引擎没有熄。他坐进后排,关上车门。车子向前驶去,把巴马科的灯光留在身后。

小科洛尔还在那栋不起眼的建筑里,在那张藤椅上,等着天亮。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已经比几小时前凉了一些,带着露水和植物的气息。

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听到楼下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远远的,像某种匀速运转的机器在深夜的间隙里继续工作。

过了很久,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门被推开了。将岸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气息。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桌边,把电脑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们同意了。天亮之前,有一辆车来接你。你不需要知道司机是谁,不需要知道车牌号,不需要知道路线。你只需要坐在后排,不要说话,不要看窗外,不要记路。

到了地方,你会看到一栋土黄色的建筑。那里面会有人等你。他们应该都会派人来。”

小科洛尔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几点?”

将岸站在门口。“四点半。”

他说完那两个字后没有再多说,转身退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我能就这样跑路吗?”小科洛尔突然开口道。

“也不是不可以,那你得准备着下半辈子一直在跑路。而且最好有花不完的钱,你知道我们如果持续保护一个人的话,费用是很高的。

比给你的部队提供训练要贵得多。毕竟一个是培训普通士兵,另一个是保住将军的命。”精算师将岸微微一笑。

小科洛尔一个人留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在藤椅上坐直身体,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伤口已经不疼了,剩下一点点麻木的触感在皮肤下面缓慢扩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在缓慢地变浅。城市尚未醒来,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青灰色的、沉淀了一整夜的寂静里。再过不久,就要上路了。去边境,去那个废弃的法国哨站,去见那些他等了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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