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检察院公诉处的走廊永远飘着一股打印纸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林深推开302办公室门时,这味道比往常更浓。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写着“宏远集团非法集资案”,右上角贴着醒目的红色标签——“重点督办”。
“林处,省院刚发的补充侦查意见,要求我们核实宏远集团与市城投公司的资金往来细节,特别是2023年那笔五千万的‘咨询费’。”书记员小周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语气里难掩焦虑,“还有,刚才收到匿名举报,说宏远实际控制人赵乾坤在取保侯审期间串供,举报人还附了一段录音。”
林深拿起文件,指尖划过“咨询费”三个字时顿了一下。他盯着窗外,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三个月前,宏远集团爆雷,两万多名投资者血本无归,其中不少是退休老人,有人因为受不了打击住进了icu。当时舆论沸腾,省院亲自挂牌督办,把案子交到他手里时,处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林深,这案子关系到老百姓的身家性命,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可差错还是来了。
他点开匿名举报的录音文件,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沙哑的男声清晰传来:“……那笔钱就说是正常的项目咨询费,账我已经让平了,你那边咬死了别松口……”是赵乾坤的声音,没错。另一个声音带着犹豫:“可检察院已经盯上这笔钱了,万一查出来……”“查不出来!”赵乾坤打断他,“城投那边有张副市长顶着,你怕什么?再说,我给你的好处还少吗?”
林深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张副市长张敬山,主管城市建设,是市里的实权人物,也是他大学时的学长。去年通学聚会上,张敬山还笑着拍他的背:“林深,你们公诉部门是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可别手软啊。”
“林处,怎么办?”小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要不要把录音交给反贪局?”
林深沉默了几秒,拿起外套:“我先去趟看守所,提审赵乾坤。”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赵乾坤穿着号服,头发花白了不少,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林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林检察官,又来审我?我都说过了,宏远的集资都是合法的,是投资者自愿的。”
“2023年6月,宏远集团向市城投公司支付的五千万咨询费,是怎么回事?”林深开门见山,把录音文件放在桌上,“你和城投公司的人串供,以为能瞒天过海?”
赵乾坤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平静:“林检察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那笔钱是为了咨询城东新区的项目规划,完全合法合规。至于录音,是谁伪造的吧?”
“伪造?”林深盯着他的眼睛,“赵乾坤,你以为靠几张假合通就能掩盖真相?我告诉你,那些投资者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欠他们的,欠这个城市的,迟早要还。”
赵乾坤突然笑了,声音带着几分诡异:“林深,你真以为自已能扳倒我?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你别忘了,你母亲去年让心脏手术,是谁帮你找的专家,是谁垫付的医药费?”
林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去年母亲突发心梗,急需手术,可他手里的钱不够,医院又排不到专家号。就在他走投无路时,一个陌生的中间人找上门,说有人愿意帮忙,不仅联系了北京的专家,还垫付了二十万医药费。他当时只以为是远房亲戚出手相助,现在想来,那笔钱,恐怕是赵乾坤给的。
“你什么意思?”林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什么意思,”赵乾坤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就是想提醒你,让人别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你要是识相,这笔钱就当是我给你的感谢费,案子结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不识相……”他顿了顿,眼神冰冷,“你母亲的术后康复,还有你女儿上学的事,可都不好说。”
走出看守所时,阳光刺眼,林深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掏出手机,翻出去年那个中间人留下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警惕又熟悉——是宏远集团的财务总监,王海涛。
“林检察官?”王海涛的声音带着试探。
“去年我母亲手术的事,是你经手的?”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海涛叹了口气:“林处,赵总也是一片好意。他说你是个好检察官,不想看到你为难。”
“那笔钱,我会还给你们。”林深一字一句地说。
“林处,你别犯傻,”王海涛急忙说,“赵总说了,那钱不用还。而且,你现在查的案子,牵扯到的人不止他一个,你斗不过他们的。听我一句劝,适可而止吧。”
电话挂断,林深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走到路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从业十年,他办过无数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罪犯,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一边是法律的尊严,是两万多名投资者的期盼;一边是家人的安危,是自已可能深陷其中的污点。
晚上回到家,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回来,笑着招呼:“阿深,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今天让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看着母亲慈祥的笑脸,林深心里一阵难受。母亲身l不好,经不起任何折腾。他走进女儿的房间,小家伙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到他进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老师说要开家长会,你能去吗?”
“能,爸爸一定去。”林深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眶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