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来得早一些,洛水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李泰站在洛阳宫最高的阁楼上,凭栏远眺,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名工匠和文吏,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因为他们刚刚完成了一项足以载入史册的工作。
《括地志》,五百五十卷,序略五卷,历时数年,终于成书。
这部囊括天下十道、三百六十州的疆域地理志,从山川河流到州县沿革,从人口物产到名胜古迹,无一不备。
李泰带着他手下那班学者,翻阅了上千卷古籍,核对了数百份各地送来的舆图和数据,几易其稿,才有了今日这部煌煌巨著。
而在洛阳宫的另一侧,那尊高达两丈的鎏金铜佛,也已经在上个月圆满落成。
佛像面容慈悲,双目微垂,衣纹流畅如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开光那天,洛阳城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把洛阳宫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两件大事,都办妥了。
李泰从栏杆上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朗声道:“诸位辛苦了。今晚我设宴,请大家好好喝一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李泰自已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他回到书房,坐在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又放下。
他离开长安已经太久了,现在他只想回家,洛阳再好,终究不是家。
李泰想走便走,吩咐一声打点行装,用最快的速度踏上归程。
长安,我回来了。
消息比李泰的车队先一步抵达长安。
李承乾收到飞鸽传书的时候,正在东宫的花园里陪着李觉晒太阳。
他看完纸条上的内容,立刻把孩子交给了苏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对赵德全说:“备马,孤要出城。”
赵德全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太子突然就要出城,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
“惠褒回来了。”李承乾边跟苏氏说着话边迈步往外走,“我去接他。”
李承乾一路策马向东,沿着官道疾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将晚,才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驿丞看到太子殿下的仪仗,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安排住宿。
李承乾在驿站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又上了路。
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他在官道上远远地看到了那支熟悉的队伍。
李泰的车队也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那一小队人马。
李泰从车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等看清领头那人是谁时,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从车上跳了下来,连披风都顾不上披,大步流星地往前跑去。
李承乾也翻身下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跑越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二十步,十步,五步——
李泰在李承乾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承乾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语气平淡地说道:“瘦了。”
李泰咧嘴一笑,“没瘦,就是黑了点,风吹的,没事儿。”
李承乾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回家再说。”
李泰用力点了点头,兄弟二人并辔而行,跶跶的马蹄声像是在给幽静的岁月打着节拍。
李承乾轻轻揽着丝缰,扭头盯着李泰看,贱兮兮地问了句:
“占地两坊半的皇家园林都没能留住你,长安什么东西诱惑力那么大,能让你舍了那飘着画舫的魏王池与能钩住月亮的魏王堤啊?”
李泰微侧头,眼皮上下一撩,轻轻地扫视了他一番,慢悠悠地答道:“诱惑我回来的……不是东西。”
李承乾咂么咂么这话不是个滋味,不像好话,于是他扬起皮鞭,笑呵呵地威胁道:“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