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所有事情都算对了，北廷来了，大雍来了，王明远也来了。

可他们唯独没有算到，这座城里的人竟然真能拿命顶到现在，也没有算到北廷那个少年国主，会把平壤最后的人全部带到黄州，更没有算到本该早就被打垮的北廷军民，在看见王旗以后竟然还能再生出一口气。

远处，大雍火炮又一次开始往前挪。

炮手甚至已经不满足于隔着原来的距离打，几门炮被人一点点推到更靠前的位置。

很快，下一枚炮弹直接落在大营外围，泥土和碎木猛地砸在帐篷上，帐内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朴家家主甚至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倭军首领终于闭了一下眼睛，南府还没有丢，他们手里还有开城，还有大片豪族控制的城池和庄园，还有能够继续征调的私兵。

更重要的是海上，南府几个港口仍然在他们手里，本土后续的船队也还会继续过来，新的火药、新的火器、新的人，都能从海上送到这里。

而北廷今日却已经把最后那点家底搬到了黄州，那些百姓能拼一次、两次，却不可能日日这样拿命填。

大雍同样远道而来，几万人的粮草每日都要从北面运下，战马要吃，火药要补，伤兵也越来越多。

只要退回开城一线，把城池、港口和南府纵深握在手中，这场仗便远远没有结束。

倭军首领睁开眼睛时，眼里的血色终于退了一些，他盯着远处那面王旗看了最后一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传令！前军交替后撤，火器队压住雍军骑兵，中军向南退。”

帐内几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可他说完以后，还是抬手狠狠砸在案上。

“黄州先让给他们！等后面的船和火器到了，再回来拿！”

……

呜——低沉的号角终于从南面传来。

最开始很多黄州守军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听了一整夜进攻的鼓声和号声，直到城外最前面的倭军真的开始向后退，才有人迟疑着抬起头。

“他们……退了？”

倭军火器队仍旧在交替射击，残存的炮也又打了几轮，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往南撤。

南府兵更是彻底乱了，有人跟着倭军跑，有人直接往山里钻，原本还算完整的阵线转眼便散得漫山遍野，甚至有人为了跑得更快，把身上的甲和旗全都扔在了路边。

韩承岳骑在马上，看见这一幕后眼睛都红了，方才压了一整夜的那口恶气几乎瞬间冲上脑门。

“弟兄们跟我追，别让这帮孙子就这么跑回去！”

他刚要挥刀，后面却同时传来两声怒喝。

“别追！先把人收住！”

韩承岳猛地勒住战马，转头看见陆成梁和王明远都在往这边赶。

“这么好的机会不追，等他们重新站稳便晚了！咱们压了一整夜才把人打退，现在不咬他们一口，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你拿什么追？拿你后面这些连马都快坐不住的人，还是拿那些已经跑了一夜、再跑几里就得倒下的战马？”

陆成梁直接指向他身后，韩承岳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跟着自己冲出来的骑兵，如今很多人已经连坐在马背上都费劲。

王明远也沉声说道：“倭人退得再乱，中军仍旧没有散，火器队也在交替压阵。他们打了一夜都没把藏着的人一次全掀出来，你敢保证后面没有留人等着咱们追？”

“黄州已经守住了，今日最重要的是把城外壕沟、周围山口和北面粮道全部握死。”

“这一仗拼到现在，好不容易把人逼退，别为了多砍几颗脑袋，把刚捡回来的命重新送进去！”

韩承岳握刀的手紧了又松，过了几息，他终于狠狠一刀砍在旁边已经断掉的木桩上。

“娘的！收兵！骑兵只追到第二道壕沟，谁敢再往南冲，老子回来抽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