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里回来,孙博就像换了个人。
冯开疆那句放开手脚干,在他耳朵里滚了一路。
省里这一趟没白跑。
冯书记都发了话,往后他不用再被李霖唬着。
这第一刀剁在哪儿,他路上就想好了。
继续剁在那二十亿上。
进办公楼的时候,他跟门卫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往常亮。
电梯里碰见两个科室的人,往常这俩人见了他,恨不得贴到墙根上去。
今天他主动点了头,那俩人反倒慌了神。
回到市政府,他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稳,就让戴小寒把二十亿那本预算送了过来。
戴小寒把本子送进来,瞅见签字栏还空着,欲又止。
孙博一个眼神顶过去,他把话咽了回去。
翻开来,他大笔一挥,在签字栏里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得又快又重,笔尖差点戳破纸。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撂,喊刘辉进来。
财政局局长刘辉早就在市政府等着,听到孙博叫他,上楼那几步,走得比平时要慢,心里忐忑。
还是为那二十亿?
他这一趟被喊上去,准没好事。
刘辉进门,看见摊在桌上的预算,心里咯噔一声。
孙博把预算往他面前一推,语气轻描淡写,说道,“拿去吧,不用找李常务签字了,直接转账。”
刘辉伸手接了,捏在手里,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那张纸没几两重,他捏着,却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孙博抬起眼皮,皱眉问道,“怎么?还有事儿?”
刘辉心里翻江倒海。
当初纪委找他谈话,整整三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自己最清楚。
谈完话出来那天,他在楼下站了半天,觉得外头的太阳都比头几天暖和。
能平安落地,是李霖保了他。
他也当着李霖的面应承过,往后动这笔钱,一定先汇报。
如今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刚过几天安生的。
这二十亿要是从他手里支出去,李霖把旧账一翻,他这身皮就得被扒下来。
到那会儿,谁也救不了他。
他犹豫了半天,开口说道,“孙市长,是不是该知会李市长一声?这么大一笔款子,没有班子会记录,也没有李常务签字,我就这么支出去,不合规矩。”
孙博的脸当场冷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刘辉一番,慢悠悠说道,“你是不是也被李霖吓破胆子了?就你那点事儿,他能拿你怎么样?想免你,他也没这个权力。呵呵,还是说,他李霖许了你什么好处?”
刘辉摇头说道,“没有。我没被谁吓住,也没人许我好处,我就是照规矩办事儿。”
孙博冷笑道,“现在跟我谈规矩?你在外边玩儿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个共产党员?你去会所唱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政府官员?刘辉,我可提醒你,他李霖能收拾你,我照样能收拾你!你不听我的话,后果自负!”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皮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搁在往常,这几句话撂出去,刘辉早就腿软了。
不光腿软,还得忙着找补,当场就把字给签了。
刘辉的手指发颤。
他攥了攥拳,勉强稳住声气,说道,“孙市长,以前那些事,纪委都处理过了,处分我也背在身上了。我现在改了,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再让老婆孩子替我担惊受怕。所以这笔钱,咱们还是照规矩办。当然了,您要是觉得我不适合当这个财政局长,只要班子会通过,市委同意,我立马退位让贤。”
孙博诧异地看着他,说道,“哟呵,看不出来,你刘辉还挺有骨气!行啊,不想干了,递辞职报告吧,我现在就批!”
刘辉笑笑,说道,“孙市长,我不会主动辞职的。这个预算,还是请您把手续完善了,我再执行。”
说完,他把预算递了回去。
孙博脸色铁青,一把将预算抓了过去。
刘辉转身出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出了门,刘辉后背的衬衫都湿了。
走廊里有科员跟他打招呼,他都忘了回礼。整个人就木在那里。
孙博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合上,胸口那股火再也压不住。
几个月前,这楼里谁敢跟他大声说话。
如今一个财政局长,都敢把预算摔回他面前了。
他抓起预算,三两把撕得粉碎。
纸片撒了一桌子,又飘飘悠悠落到地上。
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
碎片溅了一地。
门外秘书间里,戴小寒听见里头的动静,手里的笔停了,没敢动。
孙博怒吼道,“李霖!你到底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药!我就不信,绕开你,我孙博还办不成事儿了!”
吼完,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戴小寒!
戴小寒小跑着进来,看见满地狼藉,脚步顿在门口,没敢吭声。
孙博喘着粗气说道,“通知下去,开班子会!我要免了刘辉!”
戴小寒应了声是,退出去挨个打电话。
通知下得急,接到电话的人,十个有九个先问一句,又出什么事了。
戴小寒谁也不多说,就一句,来了就知道了。
放下电话,人人心里都犯嘀咕。
这楼里的风向,是一天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