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办公室,人走光了,门一关。
冯开疆再也压不住,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反了!都反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一个常务副市长,站在他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三个“错误”把他顶得哑口无,程伟、裴榆林、陈国富还坐在旁边笑!
那笑声,像三记耳光,到现在还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烧。
秘书黄元轻手轻脚地进来,蹲下身,把散了一地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放回桌上。
“冯书记,您消消气,犯不着为这种人生这么大的气。”
“我不生气?”冯开疆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我干到今天这个位置,还没人敢在我的办公室里这么跟我说话!”
黄元给他续上茶,顺着他的话劝。
“冯书记,您何必呢。让他李霖继续狂吧。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他今天狂,明天狂,早晚有一天狂出大祸来,到那时候,他岳父也好,程伟也好,谁也保不住他!”
冯开疆沉着脸,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黄元,你以为,我怕他岳父?怕程伟?”
黄元一愣,没敢接话。
他心里确实犯嘀咕。既然不怕,今天当着面,为什么不直接处理了李霖?一个省委书记,要敲打一个副市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冯开疆看出了他的心思,摆摆手。
“我只是觉得意外。他李霖明明做错了事,软禁市委书记,程序上处处是毛病,为什么还能那么理直气壮?”
“我坐在那儿想,想不通。后来,我看见裴榆林和陈国富都在笑,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他真正的依仗,根本不在京城。就在汉江!就在这间办公室里!裴榆林向着他,陈国富向着他,程伟更不用说。”
“你算算,省里管枪的,管官帽子的,管钱的,全站在他那边。我今天要是当场提出处理李霖,你猜会怎么样?他们三个,轮番上阵,软的硬的一起劝,最后这事办不成。”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我这个一把手,提出来的决定实现不了,那不是更丢人?”
黄元愤愤不平,把茶杯重重放下。
“我就不明白了!李霖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这么死心塌地向着他说话!”
“好处?”冯开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官场不是这样的,黄元。他不一定给了谁好处。他只要让这些人觉得,他李霖是个有用的人,是个有前途的人,是个将来能帮上他们的人,别人就情愿去维护他,情愿向他走近。”
“很显然,在他们眼里,李霖就是这么个人。”
说到这儿,冯开疆的声音低下去,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哎...我只恨,我手里没有一个能跟他李霖一较高下的人。总不能事事都让我自已下场吧?我下场,赢了是应该,输了,丢人又跌份!”
黄元的脸,唰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涩。
“冯书记,是我没用。我要是有李霖那么强悍的背景,也能替您冲锋陷阵,帮您解忧...”
“我不是说你。”冯开疆抬手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你做得很好,这些年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有数。我说的是汉江这些本地的青年干部!一茬一茬,竟没有一个扶得起来的!”
“哎...”他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自嘲地呵了一声,“想要压他李霖一头,还真难啊。”
黄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冯书记,其实这盘棋,您不是已经谋划好了吗?”
“只要李霖抓不到绑架犯,史纪元就定不了罪,就能继续主政镜州。您想,这一回,李霖跟史纪元已经撕破脸撕到这个地步,势同水火,你死我活。只要史纪元还坐在镜州那个位置上,他能咽下这口气?他一定会找机会收拾李霖的。”
“到那时候,根本用不着您动手。”
冯开疆点点头。
“是,我心里,是这么谋划的。”
可随即,他又皱起眉,摇起头。
“但是今天看了史纪元的表现,说实话,我失望。哭哭啼啼,沉不住气,被李霖三句话就顶得没了词。这个人,不是块特别聪明的料。他斗得过李霖?”
“再者说,现在各项证据都指向他。我能保他一时,保他多久?我是省委书记,我也得避嫌,总不能天天替一个犯罪嫌疑人说话!”
黄元无奈地点点头。
“确实。从今天这个表现看,史纪元,很难是李霖的对手。”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放缓,“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李霖把他逼急了呢?万一这两个人,斗到最后,同归于尽了呢?”
“结局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冯开疆的眼睛,忽然一亮。
“对啊...”他喃喃自语,“万一史纪元被逼急了呢?”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史纪元可不是兔子,他是一条很凶的猎犬。这些年他在镜州,明里暗里养的那些人,通的那些路,真到了狗急跳墙那一天...”
他忽然笑出了声,越笑越开怀。
“呵呵呵...黄元,你这么一提醒,这事儿,好像有点意思了。”
黄元淡淡一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那...要不要我去做点什么?给他,加把火?”
“不用。”冯开疆一摆手,笑容收敛,眼神变得深沉,“什么都不要做。火已经架上了,柴都是现成的。我们就站在这儿,静观其变。”
“烧起来了,我们看戏。烧不起来,也燎不到我们身上。”
......
镜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史纪元一回来,就把办公室的门摔上了。
“妈的!”
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桌上的笔筒跳起来,笔滚了一地。
“李霖!太嚣张了!太他妈嚣张了!”
他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转,越想越后怕,后背一层一层的冷汗。
今天在省委那一幕,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以前,他只知道李霖有背景,京城有人,程伟护着,所以一直忍着,让着,不敢真惹。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在省里的根基,硬到了这个地步!
陈国富,省纪委书记。裴榆林,省公安厅厅长。程伟,省长。这三座大神往那儿一坐,一个递台阶,一个打掩护,一个唱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冯开疆堂堂省委书记,愣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难怪。
难怪他一上任就敢对孙博动手。难怪他敢不把自已这个市委书记放在眼里。难怪他敢半夜收手机,软禁会场。
人家背后站着的,是半个省委!
田嘉轻手轻脚地进来,把滚落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
“书记,消消气,气大伤身。”
史纪元在沙发上坐下,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
他挥挥手。
“你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田嘉退出去,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