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咱们会听信他们的,他们指望着朕服从、听话,被名声所捆绑,继而天下会回到和当初大宋的时候一样,与士大夫共天下。”
朱重八缓步往前走着,脸上带着平和的神色,只是那些平和下面隐藏着到底多少的杀气,就没有人知道了。
“哈——”
朱重八每走一步,便哈一下气。
冬日里的气温很低,些许白雾在他的手掌心中汇拢起来。
“那便走着瞧吧。”
“看看到底谁才是这天下的帝王。”
“看看到底谁斗得过谁。”
朱重八的身影缓缓的落在徐达的眼睛中,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寻常,甚至多少有些落寞。
像是即将垂落的太阳。
….….
祥兴二十八年,春。
泰山之巅,风雪初歇。
大明立国之后,朱重八并未急着享受帝王之尊,而是在群臣的劝谏之下,决定登临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自古以来,泰山封禅,乃是帝王功业达到极盛之后,向天地昭告自身功德之举。
自秦始皇登泰山封禅以来,历代帝王皆以此为无上荣耀,然而真正能够有资格登临泰山者,不过寥寥数人。
当朱重八站在泰山脚下的时候,陪同而来的群臣无不神色肃穆。
徐达、常遇春、汤和等武将站在前方,陈安矜、刘伯温、李善长等文臣随侍左右。
陈修瑾自然还在官渡老宅当中。
此时的朱重八,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破旧衣裳、在寺庙中讨生活的少年,也不是那个跟随郭子兴麾下征战的小卒。
他身穿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后是大明龙旗,可在登山之前,他却停下脚步,久久望着眼前的山道。
徐达见状,低声说道:“陛下,为何停步?”
朱重八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朕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当年朕不过一介布衣,父母早亡,天下无处容身,只能进入皇觉寺求一口饭吃。那时候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够站在这泰山之下。”
说到这里,朱重八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死去的人太多了。”
徐达等人听闻此,皆低下头,他们知道朱重八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人。
郭子兴、刘福通、张士诚、陈友谅,还有那些跟随他一路征战,却最终倒在战场上的士卒。
天下至尊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轻易得到的,它是无数尸骨铺成的道路。
片刻之后,朱重八重新迈步:“走吧。”
“朕今日登泰山,不是为了向天下炫耀朕有多少功劳。”
“朕只是想告诉天地,这天下经历多年战乱,如今终于重新归一。”
封禅大典开始。
祭天、告地、颂功,礼官手持玉简,宣读大明开国诏书。
“昔天下纷乱,百姓受苦,社稷倾覆。朕起于微末,承天命,受民心,扫群雄,定四海。今建国大明,愿天地鉴之,愿山河鉴之,愿万民鉴之。”
声音在泰山之巅回荡,朱重八亲手将祭文投入火中,火焰升起,映照着他的脸庞。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叫朱重八的少年。
那个连名字都只是数字,没有属于自己尊严的孩子。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天下最高的位置。
然而他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朱重八望着山河,缓缓说道:“朕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今日为帝,非为享天下富贵,而是希望天下之人,不再如朕少年之时,无衣可穿,无食可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