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看李世民,又看看坐在一旁悠然喝茶的华十二,心里都在犯嘀咕―今天这朝会怕是太平不了了。
华十二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太上皇让你们继续,你们就继续好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个户部郎中出列,奏报了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一河东道与关内道交界处的军粮调拨出了问题,涉及两地刺史互相推诿,粮草迟迟不能到位,驻军已经催了三次,再拖下去恐生兵变。
李世民听完,当即便开口道:「此事有何难办?传朕旨意,责令河东道三日内将粮草如数拨付,逾期不到,刺史就地免职。另著户部从关内道常平仓调粮先行垫付,以解驻军燃眉之急。」
他这番处置,百官听了也纷纷点头。
这时候华十二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不妥。」
满殿皆静,李世民的笑容僵在脸上。
华十二语气平淡,像是阐述一个事实:「军粮调拨出了岔子,表面看是两地刺史互相推诿,但根源不在刺史,在粮道。」
「河东道至关内道的粮道,要翻越吕梁山脉,沿途盗匪横行,押运的民夫每次都折损两成以上,时间一长,谁还愿意运粮?」
「若强征民夫,怕激起民怨。」
华十二转向户部尚书:「戴尚书,从关内道常平仓调粮垫付,这一步父皇说得很对,你即刻去办。另外,著工部会同兵部,在吕梁粮道沿线每隔三十里设一处驿站,驻兵五十,专司护粮。」
「粮道通了,以后也不再会有推诿的事,至于两个刺史,各罚俸半年,今后怎样,让他们自己看著办。」
戴胄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领命。
满朝文武都有些惊讶太上皇的方案是头痛医头,当今陛下则是根治问题。
他们知道当今新皇厉害,却没想到,处理起朝政来,比李世民还要更胜一筹!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没有吱声,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结果一连几件事,都是同样的剧本。
刑部奏报一桩疑案,李世民说从严从快,华十二说不妥,案情有疑点,派人重查。
礼部奏报秋闱事宜,李世民说按旧例办,华十二说不妥,今科加试策论,减少诗赋比重,以选拔实务人才。
工部奏报修缮行宫,李世民说准了,华十二说不妥,说黄河汛期将至,行宫修缮暂缓,省下来的钱用来修堤坝。
每一件事,华十二都比李世民处理得更加周全、更加填密、更加让人挑不出毛病。
满朝文武看著太上皇的脸色越来越黑,心里都在打鼓,他们哪还看不出来太上皇今天是来立威的,结果反而被皇帝按下去了。
更要命的是,太上皇想反驳都无从驳起。
李世民果然有些受不了,竟然抛开事实不谈,开始耍无赖了:「皇帝毕竟年轻,治国经验尚浅,朕看这样吧「7
「从今日起,朕就留在朝中,帮皇帝把把关。皇帝还是继续听政几年,朝政先由朕来处理。等皇帝成熟以后,朕再放手也不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殿中文武百官哪个不是人精?
太上皇这是要直接抢班夺权了,而且他用的是阳谋,以父压子,用孝道来压新皇一头0
当爹的要扶上马送一程」,儿子若是反对,便是不孝。
昨天去过甘露殿的那些重臣此刻更是心知肚明一太上皇昨天跟他们商量不成,今天干脆亲自下场了。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华十二身上。所有人都在等新皇的反应――是硬顶回去,还是捏著鼻子忍了?
华十二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容。
然后他从席位上站起身来,整了整龙袍的袖口,走到御座正前方,面朝满殿文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来人,太上皇累了,送回甘露殿休息。」
李世民猛地转头,怒目而视:「谁说朕累了,朕今日就在这....
,他话还没说完,王德已经带著两个年轻力壮的内侍上前,半架半请地把李世民从御座上扶了起来。
李世民想要挣脱,但他刚刚还阳,身子虚弱,哪里挣得过几个年轻内侍?
「李承干!你这是大不孝!朕是你父皇!」
李世民被架著往殿外走,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咆哮。
华十二站在御座前,朝他的背影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温和:「父皇刚刚还阳,龙体要紧,还是多在甘露殿静养为好。国事繁重,儿臣不敢让父皇再操劳。以后父皇就不必过问朝政了,安心养病便是。」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就是当年李世民对待高祖李渊的法子。
软禁在后宫,好吃好喝伺候著!
等李世民被架出了太极宫,华十二坐在御座上,对下面说道:「太上皇赦免了李泰和李道宗,但两人乃是谋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旨,将此二人革去王爵,即幽禁于其府第。严加看守,断不可令其与外人交接。」
接著华十二目光又落在太常寺卿杨师道身上:「太常寺卿杨师道,年事已高,准乞骸骨。」
杨师道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愣住了。
乞骸骨是自请退职的意思,可他从没乞过骸骨啊?
他今年才五十岁,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怎么可能有辞官这种念头?
他连忙开口想要解释:「陛下,臣不曾.
「杨卿。」
华干二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但目光已经冷了下来:「朕不吃牛肉,下去吧。」
杨师道彻底懵了,这和牛肉有什么关系?
满殿文武虽也不懂这个梗,却都看出了华十二对杨师道的不满。
方才太上皇下旨办水陆法会,杨师道没等皇帝开口就擅自出班接旨,现在新皇腾出手来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杨师道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这就是轻视新皇的代价啊!
他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臣.....领旨谢恩。」
杨师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太极殿。
华十二等到杨师道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开口说起另一件事:「太上皇说要开水陆法会,朕答应了!」
「但朕近日观佛门之状,各处寺庙僧侣,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庙产收入不纳赋税,朕觉得这非常不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加重语气:「出家乃是为了修行,不是为了享福。修行之道,修心亦修身。整日坐享其成,于身心何益?」
华十二朗声道:「朕决定从即日起,大唐境内所有僧侣须自耕自食。一日不作,便一日不食。寺庙田产与香火收入,一律照章纳税。」
「另禁止寺庙放印子钱,禁止雇佣佃农耕种庙产。以上条款,著鸿胪寺编入佛门戒律,颁行天下。」
满殿哗然。
佛门在大唐的势力盘根错节,从长安到洛阳,从州县到乡里,大小寺庙成千上万,僧侣数十万,香客信徒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和尚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忽然要他们拿起锄头下地干活,不闹翻天才怪。
一位老臣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佛门信徒众多,此举恐引起天下僧侣不满...
「」
华十二不屑地笑了:「不满又如何?出家修行,本就是为了磨砺身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朕让他们自耕自食,便是苦了累了?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还修什么行?趁早还俗回家去吧。」
此前菩萨曾让华十二开水陆法会,被他拒绝了。
今日李世民又拿孝道来压他,迫使他答应水陆法会的事情。
可华十二不是吃亏的主,有仇当场就报,你用孝道压我,我便让全天下的僧人一起劳动,偿还这份因果。
更何况,如今的佛门不事劳作,本就没有道理。
消息传出,大唐境内和尚叫苦不迭,群情激愤。
许多高僧都打算在水陆法会上联名请愿,请皇帝陛下收回成命。
华干二这边下了朝,就去了甘露宫。
李世民见他过来,直接将茶盏摔在地上:「逆子,你还敢来见朕?」
华十二自顾自找个位置坐了下来,笑著问道:「为何不敢?当年皇爷爷是不是也对您这么说的?」
「朕至少没杀手足兄弟,比之父皇还差了一些!」
李世民想到这次入冥遇到李建成索命,瞬间脸色煞白,颓然坐在椅子上:「朕对你不好么,为何要如此对朕?」
华十二点了点头:「的确不好!」
说完他开始逐一说李世民的错处:「朕虽是嫡长子,但患有足疾,虽然您隐藏的很好,但朕还是可以感受的到您每次看我那条瘸腿的时候,眼里都是失望、甚至厌恶!」
「且你给李泰的待遇超越了朕,除了月供花销比朕还多,你还允许李泰在魏王府设立文学馆,招揽人才。」
华十二呵呵一笑:「父皇,您这不是给李泰铺您当年秦王时的老路,又是什么呢?」
「这让李泰滋生出了可取朕而代之的野心,也让朝堂上出现了所谓的魏王党!」
「或许在您看来,这是对儿臣的激励,也是权力的平衡,但您考虑过我和李泰的感受没有?」
「朕借这次机会登临大宝,李泰趁这次机会发动第二次玄武门之变,咱们一家子,父子反目,兄弟成仇,这所有事情,皆父皇你一手促成!」
李世民听得浑身颤抖,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华十二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转回身来,给李世民盖棺定论:「您是合格的皇帝,却不是合格的儿子、不是合格的兄弟、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朕不会对您怎样,只是以后您就要尝尝当年皇爷爷晚年时的感受了!」
等华十二离开许久,李世民忽然仰天长叹:「报应啊......」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昏迷不醒。
虽然李世民被太医救治过来,但这位传奇帝王的眼里,那曾经璀璨如星辰的光芒,却已经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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