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高怀忠把一颗子弹举到眼前,转了个角度对着日光灯看了看。子弹尾部的平头带着一圈细微的突起模线,弹身上竖纹印痕的间距和深度,跟他记忆中见过的那些铅弹头一模一样。
“我想起来了。黄有财他们家玻璃被人打气枪的时候,废弹头就是这个型号。”
刘建国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在他的嘴唇上粘了一下,撕下来的时候扯掉了一小块死皮。
“你确定?”
“我出过现场。”高怀忠把纸盒合上,“当时黄有财家门口捡了两颗打废的圆珠子弹头,跟这个一模一样,都是改装平头弹,带竖纹、铅质。我当时还和出警同事讨论过,这种子弹市面上不好买,只有少数几家体育用品商店和地下渠道才有。”
“今天太晚了,明天找时间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一辆警车停在了光明区建委家属楼底下。
刘建国从驾驶座上下来,带上车门,抬头打量面前的四层红砖楼。这栋楼建于八三年,外墙水泥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里暗红色的砖块。一楼住户窗外都焊了铁栏杆,栏杆上晾着几件灰布衣裳,被烈日晒得蔫巴巴的。
高怀忠从驾驶室拎出一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夹在腋下,跟着刘建国走上三楼。
302室的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年画,画上的年画是张飞横眉怒目,一手持丈八蛇矛,一手捋着长髯,纸边已经卷起了毛。刘建国抬手敲了三下,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落了门上一缕浮灰。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三下,依旧没人开门。
高怀忠蹲下身子,将公文包搁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门缝底部。门缝下压着一张当日报纸,油墨崭新,没有被踩踏模糊的痕迹。
“人在家。”高怀忠起身,抬手擦掉额角的汗水,“今天的报纸还在门口,肯定没出门。”
刘建国抬高声调:“黄总,我是城北派出所刘建国,来核实几件事。”
门内陷入十几秒的死寂。这段时间格外漫长,楼道声控灯自动熄灭,高怀忠跺了一脚,灯嗡的一声重新亮起。
对门的门缝忽然推开一条缝,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她穿着灰色碎花棉绸衫,手里拎着一把苍蝇拍,目光在刘建国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们也是找老黄的?”
“大嫂,请问老黄最近出门了吗?”高怀忠转身,笑着问道。
妇人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神情,随手将门拉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缝:“不清楚。”说完便彻底关上了门。
两人不甘心回去,只到隔着门听到了里面的电话响,这个时候,才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开门的不是黄有财,是他的妻子。
高怀忠上次出警见过她,彼时她头发整洁,身着碎花连衣裙,精神利落。可眼前的女人全然变了模样,马尾松松垮垮,额前碎发凌乱垂落,面色暗沉无光,眼窝凹陷,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和之前看起来,判若两人,一看就是连日熬夜、心力交瘁的模样。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紧门把手,身子死死挡在门缝前,不肯退让分毫。
“高所长是吧?”她嗓音干涩、音量微弱,“之前的事是我们搞错了,我们不报案了。”
高怀忠上前一步,手肘轻抵门框:“同志,不报案是什么意思?老黄人呢?”
黄有财妻子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楼道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嘴唇微动,似在斟酌措辞。
“老黄腿受伤了,人也不在家,我也不知道,几天没回来了。”她目视虚空,语气僵硬,“之前的事情我们不追究了,麻烦你们白跑一趟。”
“腿受伤了?”刘建国往前迈步,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常。“怎么伤的?我们去看看老黄。”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她用力拉动房门,门缝只剩半掌宽,“我们……”
高怀忠从兜里掏出那颗铅弹,摊在掌心,对准门缝递过去:“你看看这个,认得吗?”
日光透过楼道窗户,落在掌心的铅弹上,泛着灰白的光泽,弹身整齐的气枪竖纹清晰可见。
黄有财妻子的目光在铅弹上匆匆一扫,立刻移开。
“不认得,没见过。”
不等高怀忠追问,她缓缓合上了铁门。没有用力摔砸,只是轻轻推合,关门的前一瞬,她抬眼望来,目光里只有恳切的哀求,求他们不要再上门纠缠。
咔嗒一声,门锁彻底扣紧。
刘建国和高怀忠在楼道伫立半分钟。高怀忠收回铅弹,指尖在裤兜里摩挲片刻,掏出一根烟点燃。
“走吧。”刘建国转身下楼,走至半途忽然驻足,抬头望向三楼紧闭的窗户。窗帘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高怀忠将烟灰弹落在花园里:“她心里清楚,这颗子弹她绝对认得,只是不敢说。”
两人上车后,高怀忠摇下车窗,夹烟的手搭在窗外。刘建国倒车驶出家属院,拐上解放路。
“去明光公司。”刘建国目视前路,平稳打舵,“老黄躲着不见人,他单位肯定清楚他的情况。”
明光建筑公司办公楼坐落于光明区建委的副楼,副楼有两层,一层有六七间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走廊尽头的单间挂着“副总经理”木牌。刘建国叩响副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无人应答,拧动门把手,房门紧锁。
对面办公室房门敞开,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伏案翻看《光明区建筑工程进度周报》,桌上放着一把折扇。
刘建国亮出工作证件。
中年男人看到是公安局的,立刻起身,反复推了推眼镜,脸上很是拘谨客套,笑容僵硬却格外殷勤。
“你们来这是……”
“城北派出所刘建国。请问黄有财黄总近期来过单位吗?”
中年男人微微一怔,放下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的压痕,神色迟疑。
“啊,你们找黄总啊,他已经辞职了,辞去了副总职务。”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上周。他提交了辞职报告,手续是我去市建委代办的。他还请了长假,说是腿摔伤了,需要居家休养。”男人重新戴上眼镜,双手摊开,一脸无奈,“建委领导已经走程序了,我们这边是现在是区建委的一位副主任在代管。”
高怀忠将烟头磕在门框铁片上弹落烟灰:“辞职是他本人亲口说的?”
“这个倒没有。上周三他打电话过来,说腿受伤了,为了不耽误工作,就不打算干了,后续会补交书面辞职材料,没过几天,材料就托他夫人送过来了。”
“你确定电话里是他本人?”刘建国眉头微蹙,上前半步,马上追问,“听清本人声音了?”
“那肯定没错,我们是十几年的同事了,口音、语气都是黄总本人没错。”男人点头,随即又面露迟疑,“就是声音格外虚弱、有气无力的,我当时还说要去家里看他,他说不在家,他说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高怀忠掐灭烟头:“他做得好好的副总,为什么突然辞职?”
男人连连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他没细说,我们也不敢多问,你们应该都知道的,我们公司出事,我们老板马正贵不是被你们给抓了。”
他双手交搓,姿态诚恳,已然是知无不的模样。刘建国拿出记事本,快速记下关键日期:辞职电话来自上周三。
两人走出明光公司,站在烈日之下。
高怀忠吐尽烟圈,眯眼望向街对面落满灰尘的梧桐树:“先是闭门不见人,再是电话辞职、切断工作联系,他这是在刻意和所有人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说不定马正贵的事情,会牵扯到他。”刘建国合上记事本。
高怀忠换手拎起公文包,两人在楼下默然伫立片刻热风吹拂地面梧桐叶,翻卷不止:“不会是畏惧潜逃了吧!”
刘建国拉开车门,“回所里,重新梳理一遍细节。”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也没有摸出头绪了,只是觉得,这个黄有财的突然辞职很不正常,但是更多的猜测方形,还是再往纪委那边靠,毕竟他辞职的时间点,恰好卡在马正贵案的关键节点上。
当晚七点,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病房走廊灯火通明。
梁大文拄着拐杖又在走廊里做恢复性训练。
他白天在城南派出所的重案支队值守一整天,晚上按时来医院做康复理疗,这是骨科主任的嘱咐,骨折愈合快,但经络和肌肉修复不能耽误。
他走得极慢,转一圈便靠墙歇息一会,借力拐杖稳住重心,轻轻点触伤腿,再缓缓抬起,循序渐进适应受力。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内,两名护士正在值班。一人翻看病历夹,一人擦拭体温计,压低声音闲聊,生怕被护士长听见。
“昨晚上换药那个男病人,大腿的伤口一看就是气枪打的。我在急诊干过三年,摔伤和枪伤完全不一样。摔伤创口不规则、是摩擦创面,气枪伤创口整齐,看着洞口小,皮下组织却是大面积炸开的损伤。”
“哪个病人啊?”
“姓黄,叫什么财,上周入院的。当时自述是工地摔伤,被钢筋扎了大腿,你没印象了?”
“哦,是他。”护士举起体温计对着灯光查看水银柱,“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钢筋刺伤不可能这么规整。但病人自己不说,我们也不好多。”
梁大文手中的拐杖骤然一顿。
两名护士闻声同时抬头,瞥见梁大文后立刻噤声,一人低头快速翻看病历,一人专注整理器械,装作忙碌的模样。
梁大文心中一动,想起上次在医院偶遇黄有财的场景。当时黄有财手缠纱布,亲口说自己是意外摔伤。
待护士离开后,他拄着拐杖挪到护士站,伸手翻看入院登记本。
顺着日期翻阅,五天前的页面上,第三个名字赫然是“黄有财”。
病因一栏清晰标注着:大腿意外刺伤,伤及骨骼。
梁大文合上登记本,缓步返回病房。落座床沿、靠放拐杖、脱下拖鞋,小心翼翼将肿胀的伤腿平放床上。他的膝盖下方依旧浮肿,脚踝比健侧粗上一圈,指尖按压便会留下凹陷,久久无法回弹。
他背靠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一块形状歪斜的水渍上,反复琢磨登记本上的诊断。
刺伤和枪伤,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创口形态。黄有财这是有啥事刻意隐瞒伤情、谎称摔伤了?